厅中呼声不断，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斥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洄尘站在巴统领身侧，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有人期待，有人担忧，有人已经在盘算着如何抢在别人前面多捞几块悬磁浮石，而更多的人，则是在权衡此行的凶险与收益。
洄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主位上那道白袍身影。
囚源江主依旧挂着那副温润的笑意，微微眯着眼睛，任由下方的喧嚣如潮水般起伏。
他似乎很享受这一刻，享受满殿妖修被他一句话点燃后的百态。
从那双幽黑的眼底深处，洄尘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光，不是贪婪，也不是兴奋，倒更像是一种......如同猎手看着猎物落入陷阱后的从容？
“诸位，且听本座一言。”
囚源江主终于再次开口。
所有妖修几乎在同一时间安静下来，目光重新聚焦于上方那道白袍身影。
“本座方才所言，乃是此番悬磁浮山出世的机缘，但诸位莫要高兴得太早。”
囚源江主微微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语气转沉，“经过两日的探查，城南那座悬磁浮山，乃是大泽此次同时出世的五座浮山之中规模最大的一座。矿藏之丰富，远超其余四座。但正因如此，盯着它的妖修，也多。”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本座与赤蟾山的铁山公、西凉海岸的逐浪公、以及孔雀南北国，共同商议了两日。诸位应当知晓，山符地箓乃是天地孕育的无主之物，在未被炼化之前，任何妖修都有资格争夺。所以，按照谈下来的规矩——”
接着他伸出手指，
“从明日起的十日内，只有我囚源江、赤蟾山、西凉海岸、孔雀南国、孔雀北国这五方势力的妖修和子弟，能够进入悬磁浮山。十日之后，束缚解除，十万大山所有妖修皆可入内。”
此言一出，大殿中再次炸开了锅，但这一次，声音中明显多了几分感激与振奋。
“十日！整整十日！足够我们翻找多少灵物了！”
“大人这是为咱们争取了先机啊！要是等那帮外来的家伙来，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大人英明！我等必将尽心竭力，为大人探查浮山深处的奥秘！”
“十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要手脚快些，赶在那些外来者之前把好东西搜刮一遍，此行便不亏！”
“我今日回去就把手下全部动员起来！多一个人多一分把握！”
洄尘站在巴统领身后，听着周遭这些沸反盈天的言语，心中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兴奋的面孔，最终定格在孔雀南北国上。
妈的，怎么把他俩给忘了？！
珺羲和阳霁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俩一个修五色神光，一个炼魔猿肉身，都是太岁三境巅峰中的顶尖存在，若是他们此番也来......
洄尘的爪尖微微收紧。
珺羲和阳霁本就与他结下了死仇，画中界外一战，他当众羞辱了两位孔雀王子的颜面，这等仇怨，以孔雀一族的傲气，绝不可能轻易揭过。
明日之后若那两国真的派了山主级别的大能前来寻仇......他目前的处境，恐怕比在大泽外围被天玉山主追杀时还要凶险。
“老弟。”
巴统领的声音从侧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洄尘转头，只见巴统领那双暗金色的竖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平日里的严肃与冷硬在此刻荡然无存，那副模样，活像是一个困顿了半生的老卒突然看到了升迁的希望。
“你听到了吗？十日！整整十日！”
巴统领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颤抖，“老弟，我困在这半步山主境，已经整整百年了。百年前，我曾经有一次机会感悟山符地箓，那时候我还年轻，以为自己天资够用，便贸然去了一片灵脉，结果......感悟失败了。”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那一次失败，不仅让我与山主境失之交臂，还让我肉身受了暗伤。这百年来，我试过无数法子，吞过灵药，去过险地，甚至求过几位山主指路，但没有一件无主的山符地箓，说什么都是空的。”
巴统领的目光重新变得明亮起来，如同两团燃烧的暗金色火焰，
“但这次不一样！悬磁浮山！那是天地间顶尖的灵脉之一！若是能在其中寻得一枚山符地箓，我有八成把握能够一举破境，踏入山主之列！”
随机，他猛地转过身，正面朝向洄尘，爪子重重拍在洄尘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洄尘那尚未痊愈的内伤隐隐作痛，
“老弟！此去悬磁浮山，你我二人同行！那些悬磁矿石灵草、法宝碎片，我一概不要，全部归你！我只要那山符地箓的机缘！只要你能帮我寻到那东西，日后你在囚源城的一切开销，我巴某人全包了！”
巴统领这番话说的极重，几乎是将自己百年来的全部希望都押在了洄尘身上，以他半步山主的身份，能对洄尘这般推心置腹，可见其孤注一掷的决心。
然而洄尘闻言，却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无奈的轻笑。
“巴老哥。”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缓，“你这份信任，我受之有愧。不瞒你说，我此番恐怕......不能与你同行。”
巴统领一愣。
“孔雀南北国。”
洄尘没有遮掩，直言道，“巴老哥应当知道，我当初之所以逃入大泽，便是因为得罪了这两国的王族。方才大人也说了，明日，这两地的妖修也将进入悬磁浮山。我若是与老哥同行，怕是要给老哥带来灭顶之灾。”
巴统领脸上的热情瞬间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洄尘得罪了孔雀南北国的事，当初洄尘初入囚源城时，巴统领便从紫姬那里听过一些风声，但他本以为那不过是些小摩擦，王族子弟高傲些，吃了亏也就罢了。
可此刻洄尘亲口说出来，那语气中的凝重，让巴统领立刻意识到这仇怨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良久，巴统领没有说话，显然在内心做着激烈的权衡，他太清楚孔雀南北国的底蕴了，若是那两国真的派了山主级别的强者前来，别说他一个半步山主，就是镇海司十二统领全数出动，也未必能与之抗衡。若是强行与洄尘同行，恐怕不仅得不到山符地箓，还会白白搭上性命。
“老弟......”巴统领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也罢。你既然有这层顾虑，强行同行反倒是害了你。不过，老哥我还是要劝你一句。”
“明日悬磁浮山开放，你......最好还是不要出城了。孔雀南北国的山主可不是吃素的，你虽然天赋过人，但毕竟还在太岁境。若是为了眼前那点利益丢了性命，不值当。”
洄尘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多谢巴老哥提点。我自有分寸。”
巴统领见他这般回应，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摇了摇头，将那股遗憾深埋心底。
他困了百年，好不容易看到一线希望，却又因为孔雀南北国的阴影而不得不放弃洄尘这个最强的助力，说不失落是假的。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主位上的囚源江主再次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却让满殿的妖修瞬间屏住了呼吸。
“诸位。”
他微微抬起一只覆着白色短毛的爪子，掌心向上，虚虚一托，“悬磁浮山乃是天地灵脉，其中极有可能催生出无主的山符地箓。若是诸位中有人在浮山深处寻见了此物......”
他顿了顿，爪心处一缕幽光缓缓凝聚，一株形态奇特的水草虚影在他掌中浮现而出。
那水草通体呈现半透明的幽蓝色，叶片纤薄如纸，边缘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根须如同细密的银丝般轻轻飘荡。
它悬浮在囚源江主的掌心，没有散发出任何压迫感，反而如同一缕清风拂过水面，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宁定的轻盈与荡漾，那气息纯净得不可思议，仿佛它就是这片天地间水脉法则本身凝聚成的一缕精魄，只要触碰，就能感受到山川河流的脉络在掌心跳动。
“这就是我囚源江的山符地箓。”
囚源江主的声音依旧和善，但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若是诸位在浮山中寻见了无主的山符地箓，可以第一时间呼喊于我。我若成功炼化了悬磁浮山，那么——”
他轻轻握掌，那株幽蓝水草的虚影在他指间流转明灭，如同一滴凝固的星光：“这囚源江的山符地箓，可以以一物换一物。”
此言一出，满殿俱寂。
紧接着，如同炸雷般的惊呼声轰然响起。
“什么？！大人要拿囚源江的山符地箓去换悬磁浮山的？！”
“这......这何止是千金买骨！”
“悬磁浮山虽然珍贵，可囚源江的山符地箓，那是大人炼化了数百年的根基所在啊！”
“这等手笔，也只有大人才做得出来！”
“你们懂什么！大人这是要借悬磁浮山的山符地箓来突破更高层次！若是真让他成功了，咱们囚源江的地位，可就不是一个大泽腹地的山主城池那么简单了！”
一众妖修议论纷纷，震撼与惊叹交织。
洄尘站在人群中，三只银瞳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囚源江主掌中那株幽蓝水草上，那山符地箓散发出的气息确实纯净得惊人，如同凝固的水脉精华，与囚源城周围那些奔腾的地下暗河遥相呼应。
这株水草就是囚源江方圆数千里的水脉法则凝聚而成，是囚源江主花费了数百年才炼化成功的根基所在。
拿千年的根基去赌一座悬磁浮山的山符地箓......囚源江主此番的决心，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而洄尘心中，却涌起了更深的寒意。
他方才那句若是诸位在浮山中寻见了无主的山符地箓，可以第一时间呼喊于我，意味着囚源江主本人也会进入悬磁浮山，而且他极有可能已经有了某些目标区域。
地底深处的五行祭坛，被强迫修炼《大五行遁法》的苦力、被遗弃后沦为毒兽的挖掘者......以及那块石板上的警告。
所有这些线索在洄尘脑海中飞速交织，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让他对此行生出一丝担忧。
......
会议在满殿妖修的激动与惊叹中结束了。
各司总管与十二统领鱼贯而出，有的勾肩搭背兴奋商议，有的匆匆离去找人商量对策，整个镇海司大殿外的广场上喧闹声不绝于耳。
洄尘没有多做停留，与巴统领简短告辞后便独自离城，沿着熟悉的暗河水道向南飞行。当他回到城南烂水沟那座残破堡垒时，天色已经近黄昏，墨绿色的毒瘴在夕阳的斜照下泛着浑浊的金红色光晕。
堡垒后的空地上，鼍战正盘踞在一截断裂的石柱上，庞大的赤蛟身躯盘成一座暗金色的肉山，打着震天响的呼噜。森罗则坐在灵泉边缘，闭目调息，五彩毒罡在周身若隐若现，显然是在借着水府残留的净水灵气修复伤势。
吞云、水线子、老鼋三个则缩在角落里，不知从哪翻出一副老旧骨牌，正贼眉鼠眼地赌着灵石。
“队长回来了！”
吞云最先发现洄尘的身影，一把扔了骨牌，连滚带爬地凑上来，水线子和老鼋也连忙起身，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洄尘，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疑问。
洄尘没有急着解释，先走到灵泉边坐下，让那股纯净的水汽浸润着疲惫的肉身，鼍战被动静惊醒，抬起那颗巨大的蛟头，暗金色的竖瞳半睁半闭：“咋样？上头说啥了？”
洄尘将会议上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从悬磁浮山的来历、五方势力的十日独享期、到山符地箓的机缘、囚源江主以旧换新的承诺。每说一句，周围几妖的脸色就变一分。
“......十日之后全大泽开放。”洄尘最后说道，
“孔雀南北国也会来。”
鼍战闻言，庞大的蛟躯猛地绷紧，暗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凶光，
“那两只杂毛鸟？他娘的，老子正愁找不到他们算账呢！当初在画中界外要是没有那几只老鸟搅局，老子早就把他们拆了！”
森罗却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洄尘：“家主的意思是......要去？”
洄尘点了点头：“此行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悬磁浮山的机缘，更是为了确认那座浮山与地底那些线索之间的关联。如果囚源江主真的在谋划什么，浮山深处一定有线索。”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妖，“大泽如今局势未明，我建议你们留守城中。悬磁浮山凶险难料，孔雀两国的山主随时可能出现，你们跟着我反而容易暴露。”
鼍战哼了一声，蛟尾重重拍在地上，
“你少来这套！老子像是那种看着兄弟去送死的孬种？反正那什么破山，老子去定了！孔雀王族来了更好，老子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森罗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周身五彩毒罡微微流转，意思再明显不过。
洄尘看着两妖，没有再多劝，他太了解他们的性子了，决定了的事，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那明日一早，入城采购。”洄尘站起身，银灰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锐光，“把能带的灵物都带上，进了浮山，恐怕就没有回头路了。”
鼍战咧嘴一笑，巨大的蛟尾兴奋地摆动起来：“成！那今晚先喝一顿！就当是出发前的壮行酒了！”
森罗则轻吐出一字：“好。”
吞云在一旁听得连连摆手，
“队长，我们三个就不去了。上头说了，留守防区的每人给一笔不俗的补偿，够咱们兄弟几个潇洒好一阵子了。那悬磁浮山听着就瘆人，我们这点本事进去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水线子和老鼋也是连连点头，一副打死我也不去的架势。
洄尘没有勉强，只是淡淡一笑：“也好。城里总要有人守着。你们安心待着，若是城中出了什么变故，立刻往内城跑。”
是夜，四妖围坐在堡垒前的空地上，搬出几坛不知从哪个走私贩子手里顺来的烈酒，就着从暗河里捞上来的几尾毒鱼烤了吃。
倒也快活，这般日子若是持续一辈子，倒也行。
洄尘心里想着，随即将烈酒一杯饮尽，但他知道不可能，有些事，就得干！
酒至半酣，天色已沉。
吞云三妖已是醉的五仰八叉，嘴里泛起了沫子。
洄尘还算清醒，放下酒坛，站起身，银灰色的毛发抖落几滴酒渍：“走吧，趁夜色入城。明日早些把东西备齐，我们就得出发。”
“好。”
“好。”
三妖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内城的水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