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白钰袖负手而立。夜风拂过,她额前几缕银发微微扬起,又静静垂落。眸光沉静地望向远处,只见月华如霜,洒遍连绵的营帐,帐顶在清辉下泛着朦胧的微光。更远处,依稀有个小童的身影从某顶帐篷边探出脑袋,朝这边张望片刻,又倏地缩了回去,只剩帐帘轻轻晃动。
不多时,一名男童跃上擂台,他身形轻捷,落地时双膝微屈,悄无声息。站稳后抬眼望来,一双眸子在月光下亮得剔透,宛如浸在清泉里的石子,光点在内里活泼泼地转。视线触到对面白钰袖的身影时,他眸光倏然一定,好奇与专注同时漫进眼中,不见怯意,只余一片澄澈的明净。夜风掠过他尚未束冠的短发,发梢轻轻扫过耳际。
“小家伙,你不用兵刃吗?”白钰袖目光落向对方空着的双手,话音里听不出催促,只是平平一询。她依然负手立着,夜风卷过擂台时,只微微扬起她袖口半寸,便又垂落。月色将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清晰,那双眼里没有轻视,倒像在端详一件值得稍作停留的新鲜事物。
“好,南笙姐,帮我保管一下剑。”白钰袖解下腰间长剑,双手平托递出。剑鞘在月色下泛着乌沉的光泽,她动作稳缓,腕部没有分毫晃动。
待对方接过后,她收回手,顺势将双臂自然垂落身侧,指尖轻轻拢了拢袖口。目光抬起时,眸中仍是一片澄明的专注,仿佛只是卸下一件寻常物事,呼吸的节奏未曾有变。
南笙仍按剑而立,闻声却将目光缓缓投向擂台。她左手自袖中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虚虚扣向掌心,指节在月色下舒展如兰枝。
“月华派的武功乃是将真气凝于指尖,练至精深处,足以碎金削玉。”她话音沉静平稳,每个字都似浸过寒潭水,清晰而沁凉。说时指尖凌空虚点三寸,腕部稳如磐石,衣袖纹丝未动,唯见指腹在月华下隐约泛起白玉般的光泽。
“之前梅三玄就是败在了这招,要小心。”言毕,她指尖劲力一收,那股凝练之气似化入夜风,她已垂手敛袖,仿佛方才只是拈起一片无形的雪花。
“放心吧,我收着力,绝对不会打伤你。”他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尚未变声的清亮音色,语气里透着一股努力想显得老成可靠的认真劲儿。尾音微微扬起,不似挑衅,倒更像是在郑重地做出一个承诺。
月光落在他尚且单薄的肩背上,身形在宽大的衣袍里显得伶仃。夜风拂过他未束的额发,几缕细软的发丝扫过稚气的眉眼,他却连眨也未眨,只将双足稳稳定在石台清辉之中。
“江湖上卧虎藏龙,英雄如过江之鲫,小少侠可不要太过自信哦。”白钰袖唇角含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温淡笑意,目光清和地落在辰星稚气未脱的脸上,夜风拂动她银白的发丝与素白衣袖,话音里听不出教训的意味,倒像长者见稚子初试锋芒时,那番自然而然的平和嘱咐。
“啊?嗯。”辰星闻言猛地睁大双眼,那对黑曜石似的眸子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清亮。他嘴唇微微张着,愣了一瞬,随即又用力抿紧,两腮跟着鼓了鼓。那原本按在左掌里的右拳无意识地松开了些,指尖轻轻挠了一下掌心。夜风恰好拂过他额前,几缕碎发搔得眼睫轻轻一颤。
“请,请吧。”辰星脱口而出,话音却打了个磕绊。他急急抱拳,动作比先前更规整了两分,腕子绷得直直的。眼神朝白钰袖脸上飞快地一扫,便垂下去盯着自己脚尖前头三寸的石台,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像是在咽回去半口气,才把后半句“请吧”说得稍微稳了些。
“请。”白钰袖话音落下,同时抱拳还礼。她行礼时上身微向前倾,幅度从容而端正,拳掌在胸前稳稳一合即分,动作简洁清晰,不见丝毫拖沓。那眸色温澈,如静水无波。夜风掠过石台,拂动她素白衣袖与银白发梢。
只见白钰袖身形微沉,双足如松根固地,两臂徐徐开展,左掌向前划弧如推云岫,右掌向后分拂似揽清风,其势未成之际,周身已隐隐有清气流转。
她衣袂无风自动,发梢微微浮沉,仿佛春潭初泛涟漪。行招时肩肘松沉似垂露,腕指舒卷若含虚,吞吐开合间自生圆转之意。月光映照之下,但见其身形似动非动,气韵绵长不绝,恍若山间晨雾依岩缓绕,又似深潭静水暗涌潜流。
辰星闻声而动,左足向前踏出半步,足跟沉落时竟在石台上叩出闷闷一响,他双膝微屈如稚松盘根,腰马顿挫间已见稳凝气象。
他双臂屈抱于胸前,右手虚握成拳,左手立掌如封门,肘尖下垂似悬钟,肩背虽尚显单薄,架势却已透出沉坠之势。月光照见他绷紧的下颌线与微蹙的眉头,呼吸引得衣襟轻轻起伏,整个人立在清辉里,竟如石桩木桥般透着股与年纪不相称的、沉甸甸的定静。
倏忽间,辰星身形疾进,右足猛踏石台,劲力自足跟节节贯起,带得肩背如绷紧的弓弦。他右拳自腰际陡然冲出,拳风短促刚烈,直取中宫,左掌同时护于心口,肘如铁闸沉坠。步法踏得石板闷响,似幼豹扑食,虽身形未壮,却已透出硬桥硬马、沉实刚猛的气韵。
白钰袖见他拳至,不迎不架。左足微撤半步,身形如舟随浪轻移,右手舒掌向上,腕转如灵蛇衔枝,恰恰搭住来拳腕侧;左掌同时自肋下翻出,掌心虚含,似托似引,轻拂其肘弯。两相交接,她周身气机圆转如涡,将那股直冲刚劲悄然化入自身流转的弧势之中。动作舒展如云卷云舒,分明是以柔运化、引而不发的意蕴。
辰星拳锋被搭,当即沉腕转肘,左拳自下而上疾钻而出,似潜龙出洞,劲发短促,直击肋下空门。他双足连环踏进,步步沉坠,踏得台面微震,周身劲力贯注如一,虽招式尚显朴拙,却自有一股初生牛犊般的悍猛锐气。
白钰袖身形随势右转,如风中柔柳轻折。右掌顺势向下圆弧一抹,以掌缘轻贴钻拳腕部,左掌则自外向内徐徐画圈,掌心虚含,似拢一团无形之气。两劲相触,她腰脊如磨盘微旋,竟将来力顺着圆弧之势引向身侧,那刚猛钻拳擦过她衣袂,直冲而出,却已失了准头。
辰星收势不住,向前抢出半步,右足急踏定桩,石台上蹭出细微裂响。白钰袖却已借旋身之势回正,双足仍稳立原地,周身气韵圆融流转如故,银发在月色下划开一道流水般的弧光。一进一引之间,刚劲与圆融各显其质,恰似石杵撞钟,钟鸣悠悠,杵力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