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山见众人都看了过来,心中暗自满意,抬手自宽大的袖袋之中取出一封折得齐整的素色信纸。
那封皮干干净净,并无印鉴,只边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墨痕。
“雅儿卧病之时便时时牵挂府中诸事,思虑再三写下这封手书,特意叮嘱我夫妇二人,待她走后交给你处置。”
说话间,赵启山便要将信递向绍临深,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忽然拦在半空。
“且慢。”
绍临深神色凝重,抬手虚虚一挡,并没有去接那封信纸。
“岳父倒是提醒了我。这几日府中吊唁之人络绎不绝,接连好几拨人,都拿着据说是雅儿生前留下的字据、遗书找上门来。
那字迹模仿得有七八分相似,提出来的要求却一桩比一桩离谱。”
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眼底裹着几分疲惫的无奈。
“有人拿着字条要侯府还债,有人说雅儿生前许诺,要将城郊几处庄子交由他们家中出任管事。
最荒唐的一份,竟说是雅儿放心不下我与一双孩儿,特意提前替我相看好了妾室,怕她离世之后,家中无人照料。”
满堂吊客皆是一静,不少人面露讶异,低声交耳。
绍临深趁热打铁,抬手示意,两名随从立刻从外间走入,怀中捧着厚厚一叠纸页,分送到近处几位宾客手中传阅。
绍临深满是沉痛道:“起初我并未疑心,只当是雅儿往日待人宽厚,留下过什么托付。
可后来怪事一桩接着一桩,我命人细细追查,才查出源头竟是雅儿身边的刘嬷嬷心怀贪念,偷偷收走雅儿昔日练字废弃的稿纸,寻了外头专门临摹笔迹的写手伪造文书。”
他目光沉沉望向赵启山,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那刘嬷嬷,雅儿念她是身边旧人,素来宽厚相待,病中还特意拨了小丫鬟照料她的起居,没想到反倒养出了她的贪心,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故作一脸忧切,似是真心替赵家担忧,轻声缓缓开口:
“雅儿最后这数月重病缠身,心中虽惦念赵家,身子沉重得连床榻都下不来,直至离世,都没能再见岳父岳母一面。”
话音稍顿,他像是猛然回过神,神色陡然认真,抬手指向那封信纸。
“不知岳父手中这封书信究竟从何处得来?会不会是那刘婆子暗中登门,编造一堆谎话哄骗了二老?岳父可千万莫要被奸人蒙蔽。”
一番话层层堵截,赵启山被挤兑得连半句辩解的空隙都抓不住。这封遗书的来路他心知肚明,万万没料到绍临深早已提前布局,处处设防。
不等赵启山寻话反驳,浓重的悲恸骤然覆上绍临深的眉眼。他快步走到棺木之侧,抬手捂住面颊,几声哽咽哀痛真切,落在众人眼里,无人不叹他夫妻情深。
“我与雅儿相守八年,夫妻之间素来和睦,从无半分隔阂。往日无论大小心事,她皆会同我细说。
此番离世虽是仓促,临终前该交代的,也都一一同我说过。”
他声音微微发颤,怒意藏在哀伤之下。
“万万想不到,竟有这般卑劣小人,趁着丧期浑水摸鱼,假借亡人之名寻衅生事,实在可恶!”
话音未落,他猛地侧身,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指尖一掠,直接从赵启山手中夺过那封素笺。
不等对方回神阻拦,手腕一扬,信纸轻飘飘落入灵堂一侧燃着纸钱的火盆之中。
呼的一声,明红火舌一卷,素纸瞬间蜷曲焦黑。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赵启山慌忙伸手想去打捞,指尖只擦过一片温热的烟气,什么都没能留住。
那火苗舔舐着信纸,转眼便化作一缕细碎的黑灰飘散升空。
赵启山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白交错,难堪又窝火,当着满堂吊客的面根本发作不得,胸口压抑得不住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