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云看到了,那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油灯昏黄如豆。
床榻上是面色苍白的产妇,满头大汗,嘴唇咬得发紫。
这就是…太爷的母亲么?应该叫…老太奶?
嘶,糟糕,辈分好像越来越老了,巫云快叫不过来了。
用剪子铰断脐带,接生婆在婴儿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哇——”
嘹亮的婴啼划破空气,仿佛要将这茅草屋顶掀翻。
用满是褶皱的手,接生婆熟练地托着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生命,用洗得发白的粗布小心裹好。
接着,她将其递向床边那位面色苍白的妇人:
“恭喜夫人,是个带把的!壮实着呢!”
小心接过孩子,妇人的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襁褓上。
“太棒了,从此…巫家就有后了…”
哆嗦着嘴唇,她对这孩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半晌,她才哑着嗓子问:“哦对了,孩子他爹呢?”
在温开水中搓了搓手上的血水,接生婆讪笑了下:
“巫老爷他这会正在外头忙呢,好像是在劝降那好好不容易才逮住的酸腐秀才,让人家去当什么白纸扇呢。”
接生婆的话音刚落,画面便像被牵引着一般,穿过了破旧的门板和长着青苔的院墙,沿着一条黄土夯成的小路,一路来到村口。
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立在路旁,上面隐约能看到几个略有磨损的大字:【今田村】。
村口那棵老榕树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近百号人。
他们大多是周边村子的农户,面黄肌瘦。
眼神里既有麻木,又隐隐透着一丝被煽动起来的狂热。
中央空地上对峙着两人,一边是个青布长衫的中年文士,另一边是身穿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气氛剑拔弩张。
伸出食指指着汉子,那读书人气得涨红了脸,无比愤慨地骂道:
“巫铁山!你妖言惑众,蛊惑乡里!
“竟敢带着乡亲们去投奔什么拜上帝教,借着洋鬼子假神之名犯上作乱,你,你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别扯了,什么拜上帝教,都是假的,洋鬼子用来骗人的玩意儿!
“你你你就不怕青庭派来天兵,诛你九族吗?!”
看到这,巫云恍然大悟,原来自己高祖太爷叫巫铁山啊。
由于从没见过族谱长啥样,他还真是一个都不认识呢。
继续观看,那秀才背手而立,一脸傲然的样子。
他大概是觉得…只要这样直接戳穿对方西洋镜,高祖太爷的气焰会有所收敛吧?
没想到,巫铁山非但没有觉得窘迫,反而是捂着肚子哈哈哈大笑:
“哈哈哈,李秀才…你以为我们真的会在乎这个吗?
“所谓的耶稣之兄,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啊?
“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本来就是编出来的。
“那洪秀全连秀才都没考上,还不如你呢,他哪来的天父托梦?
“还有当初冯云山在桂平蹲大牢的时候,天父怎么不来救他?”
“你——你承认了?!”仿佛抓住了对方的话柄,李秀才兴奋地说,
“大家快看,他,他承认是假的了!快停止造反吧!”
没想到,回应他的不是认可,而是周遭汉子们的冷笑,还有低声议论…
…仿佛没人对此感到意外。
往身后的老榕树一靠,巫铁山不紧不慢地说:
“李秀才,我来问你——你难道觉得造反这事儿,以前没人干过吗?”
被他突然的发问噎了一下,李秀才随即冷笑:
“怎么没干过?白莲教闹了九年,天理教打进了紫禁城,哪一个成了?哪一个不是被朝廷砍瓜切菜一样剿了个干净?”
“说得对!”巫铁山一拍大腿,伸手指着李书生,
“那我再问你,他们为什么会败?”
李秀才一愣,稀里糊涂地说了句自己都不信的话:
“邪…邪不压正?”
“因为他们打的就不是正经仗!”巫铁山伸出三根手指,用左手缓缓掰下了第一根,
“白莲教怎么打的?今天在襄阳冒个头,明天跑到郧阳躲起来,后天又钻进大巴山里。
“官兵来了他们跑,官兵走了他们又出来,折腾了九年,看起来闹得挺大,可你把八旗主力的尸首数一数,打死了几个?”
紧接着,他又掰下了第二根,现在竖着的,只剩下食指:
“天理教倒是猛,直接打进了紫禁城。
“可打进去的,拢共才多少人?二百来个!
“他们靠的,无非就是几个太监做内应翻过宫墙,全靠运气。
“结果呢?几队护军一围,他们连天亮都没撑过去!”
“说到底,他们打的都是巧仗、偷仗、跑仗,”把食指戳在李秀才胸口上,巫铁山笑道,
“他们才赢了小便宜,就往山里一缩,从头到尾就没敢跟八旗主力面对面碰过一次!
“等朝廷回过神来,绿营调齐了,八旗压上来了,他们可不就一触即溃吗?!”
李秀才微微张了张嘴,想反驳一下,却发现对方说得句句在理,一个字都噎不回去。
毕竟…这八股文,也没教这些啊!
三根手指收拢攥成一个拳头,巫铁山在李秀才面前晃了晃:
“我巫铁山想打的,从来都不是巧仗,而是硬仗!
“不是偷一座城,占一座山,是要把满青的八旗主力全部引到光西来,在这块地上跟它打一场你死我活的大仗!
“只要杀光它十万精锐八旗,不管那些鞑子再做什么,都无力回天啦!
“无论我们要死多少,这『拜上帝教』变成什么鸟样…
“…可这天下的烈火,已经彻底烧了起来,再也没人能扑灭了!哇哈哈哈哈哈!!!”
说到这,巫铁山不由得捂着肚子狂笑了起来!
被他的笑声感染,周遭无名火起的村民也高高举起了简陋的武器,一脸的狂热地回应着:
“杀鞑子,杀鞑子,杀鞑子!!!”
“你……”脸色发白,李秀才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都疯了!不要命了?!”
锵!
拔出背着的豁口朴刀,巫铁山高高举起,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疯狂:
“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恋啊?!
“我们这种人啊,就是想用自己的贱命,一寸寸地砸碎满青最硬的骨头!
“耗干他们的血!打断他们的脊梁!
“等杀光了八旗,才是冲进金銮殿,把那些鞑子贵族剁成肉酱的时候!
“老子要的,是给后世子孙…留一个能喘气的世界!
“哪怕血流成河,尸骨成山!”
周遭的村民也高举武器,嘶声怒吼着:
“杀!杀!杀!杀!杀!杀!杀!”
面对状若癫狂的众人那排山倒海般的杀意,李秀才膝盖一软坐倒在地上,不住喃喃:
“疯了…疯了…这些人,都疯了…
“这大青的江山,怕是真的要没了…”
而处于摄像头状态的巫云见状,也是大为震撼。
好家伙,老祖宗连金田起义都有份参加…可真是太棒了。
还没来得及感慨,画面再次开始了扰动,并且速度变快了很多。
那貌似是林间深夜,正在运送粮草的一群留着辫子的青军,正哈欠连连。
押运官拿起鞭子就抽,一脸怒容:
“打起精神来!这可是两光总督要的军粮,要是出了什么差错…”
就在这时,巫云看到了,一位身披白袍的瘦削中年人,手举松明火把和明晃晃的大砍刀,骑着一匹瘦马,从林间小路杀出冲在队伍最前头,身后还领着一群披着白布条的人。
“白莲降世,万民翻身!无生老母护佑,弥勒佛爷护身,神功护体,刀枪不入!”
手持简陋武器的贫民们,也跟着那领头人拼命往前冲!
“冲啊!大家快跟着巫烈舟大人冲啊!”
“神功护体,刀枪不入!”
“杀啊!”
一时间,一字长蛇阵的青军乱了起来,但山路崎岖,他们首尾不得兼顾!
林间刀光剑影,粮草车也被抛过来的火把点燃,烧起了熊熊大火!
看到这,巫云在『常世』中的身躯嘴角直抽。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母亲就是两光总督的后代,而她的祖先…
…正是因为多次镇压叛乱,故而升的大官。
他后来在光冬一地建起家族祖地,现在是很大的一座村庄。
可巫云不知道的是…原来父亲这边的祖上,居然是靠邪教起家的反青专业户…
…这、这也太巧了啊!
放在以前,但凡查查族谱,两人就不可能能结婚,这都是什么世代血仇。
只能说…不愧是时代变了。
不过,『深渊残响』的效果还没有结束,也不知道要把巫云引领往何方。
巫云现在处于无人机视角,飞过了一座贞洁牌坊,进入了一条热闹的街市。
刚才的惊鸿一瞥中,巫云注意到了牌坊上写着【贞节坊 永乐十八年旌表】。
而且百姓穿着短褐,头戴方巾或小帽;官员和乡绅有补服、乌纱帽、玉带。
很显然,这是萌朝时期。
巫云的视线一路横飞,直达街道的末尾,那里有个土台。
这里人山人海,似乎在围观着什么。
突然,有人喊出了声:“快看!巫禅大师到了!”
巫云看到了,一个白须老者缓缓登台,灰白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迎接着众人崇拜的目光。
但他这个样貌实在是太过眼熟了,简直是爷爷的pLUS版。
巫云感觉他仿佛随时都会开口说别人“小子,你印堂发黑,必血光之灾”一样,以至于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很快,他的预感实现了。
只见这个叫巫禅的老头,展开双臂,向台下信众振臂高呼: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红尘浊世,唯有皈依无生老母,方能脱离苦海!”
话毕,台下男女老少纷纷高喊着“无生老母”的名号,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有的甚至激动得涕泪横流,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
几个衙役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握紧了腰刀,却不敢上前。
这白莲教的信众太多了,围了三层又三层。
他们一个月的俸禄才三百文,玩什么命啊?
很快,信徒中有个托冲到了土台前面的功德箱前,开始掏口袋翻出仅剩的铜板,一枚一枚地放了进去。
其他人信徒见状,也有样学样,纷纷慷慨解囊。
“嗯嗯嗯,不错不错。”那台上的老道士,满意地捋了捋长须。
看到这一幕,如果现在身体可以自由行动,巫云真的很想捂脸。
难怪父亲从来都不炫耀自己祖上的事情…
…这,这貌似确实不太说得出口啊。
不过,画面还在继续倒退,眼前的一切模糊了起来。
越过几片水塘和一片茂密的竹林,来到一座半掩在竹影里的破庙前。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慈航禅院』的横匾,金漆斑驳,左下角隐约有一行小字——“绍兴三年 赐额”。
看到这,巫云估计时代是南颂。
破庙里聚了七八个人,围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看衣服…
…额,不是贫道就是贫僧。
一个身穿褪色僧袍的中年僧人开口了:
“如今世间礼崩乐坏,百姓苦不堪言。我们当以白莲为号,劝人向善,持戒念佛。”
一个瘦削的年轻道士摇了摇头:
“子元兄,此言差矣,只是劝人向善,于事无补。”
“哦,巫岸兄有何高见。”
随意地甩了甩尘拂,那叫巫岸的道士眼神变得凌厉了起来:
“如今金兵南下,朝廷昏庸,万民于水火之中。
“我等当齐心创立白莲教,当为聚拢人心,积蓄力量。
“待时机成熟,不惜以金刚怒目之姿,为天下苍生劈开一条生路!”
好嘛,老祖宗开创白莲教都来了。
看到这,巫云已经无语了。
总而言之,他已经渐渐搞懂这些记忆回溯的套路了。
只能说…巫家家学的渊源,实在是源远流长。
可他还是不明白,这些东西…和占卜狼群在哪里有什么关系。
但是…回溯不会因为他的不耐烦而停止。
他看到了更多的巫家祖宗,装神弄鬼,绝赞骗钱中。
有在人群里大喊“明王出世,天下太平!”的…
有喊“隋帝当灭,吾佛当兴!”的…
有喊“光明圣火,燎尽北阙!”的…
有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
…画面中的人物,也越来越古朴。
好漫长的宗族回溯,巫云整个人都看麻了。
没办法,谁让夏国的朝代那么多呢?
不是,这群祖宗除了骗钱和造反以外,就不能做些正儿八经的工作吗?
还好,这段让巫云难绷的家族历史,总得有一个源头。
突然间,他意识到…这趟回溯之旅,马上就要迎来终点,或者说…起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