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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来,岁月匆匆。

转眼已是深冬。

摊丁入亩之制在京城正式推行,各州府亦奉陛下严令,相继着手施行。

当浅显易懂的白话告示,张贴于各地城乡布告栏时,百姓无不喜出望外。

皇帝更是下了严旨,严禁地主随意抬升租额,违者田地尽数抄没入官。

如此一来,民间百姓越发有了盼头,一时间,皇帝在民间的风评节节高升。

勤政殿偏殿。

今日天朗气清,皇帝兴致颇佳,特召南府乐妓入内奏曲。

丝竹泠泠,清声悦耳,皇帝闭目养神,神色闲适。

外间,时隔两月,皇后罕见的亲临勤政殿。

曹玉见了她,心中微惊。

因着税制一事,柳家元气大伤。

倒非因赋税激增,而是皇帝最需支持之际,他们选择了旁观缄默。

如今新政顺利落地,皇帝心中难免存有芥蒂。

“曹公公,皇上可有空?”

曹玉躬身恭敬答道:“娘娘直呼奴才曹玉便是,皇上此刻正在听南府奏曲。”

殿内乐声清晰可闻,皇后岂会不知,不过是顾全体面,循例一问罢了。

“本宫有宫中事务,需面奏皇上。”

皇后道明来意,曹玉不敢耽搁,立刻入内通传。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皇帝缓缓睁开眼眸,略一沉吟,淡淡道:“让她进来。”

曹玉应声,快步出去传报。

轻柔的脚步声自殿外缓缓传入,皇帝抬眸望去。

皇后上前,恭敬行过大礼。

皇帝轻轻一叹,终究不忍因柳家之事迁怒于她。

“你瞧着清减了许多。”

皇后心中一怔,眼眶微泛红潮。

皇帝起身走近,扶她在自己身侧落座。

殿中丝竹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曹玉会意,示意乐妓与宫人尽数退下,独留帝后二人在殿内。

“皇上,都是臣妾无用。”

皇帝抬手,轻轻抚过她鬓边发丝:“不是你的错。”

“近来朝事繁杂,朕也没空去看你。”

得了皇帝几句温言,皇后脸上才漾开浅浅笑意:“皇上日理万机,臣妾怎敢随意打扰。”

皇帝微微一笑,皇后依旧是这般贤德柔顺。

“今日臣妾前来,是为宫务一事。”

皇帝端过一旁茶盏,慢啜浅饮,静听她禀报。

往日里,夫妻二人皆是如此相对。

时隔两月再闻此声,竟平添了几分久违的温情。

“如今后宫有三位妹妹有孕,事务日繁,臣妾想请德妃、瑜妃二位妹妹协理六宫。”

皇后话音微顿,续道,“后宫子嗣最为要紧,臣妾也想专心照料三位妹妹。”

皇帝心中了然,皇后这是在主动放权。

柳家一事,到底还是让她心存顾忌,自求安稳。

一念及此,他心中更生怜惜。

“皇后,你我夫妻多年,不必如此。”

皇后轻轻摇头:“皇上待臣妾一片真心,臣妾深知。”

“可臣妾不能让皇上为难。”

“德妃、瑜妃皆出自名门,此次税制推行,她们家族也出了力。”

“臣妾做不了别的,可在后宫之中,总能为皇上分担一二。”

皇帝心中微叹,指尖轻叩桌面。

他一眼便看穿皇后眼底的执意,见状也不再多劝。

只是心底暗自感慨,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

近些年皇后的心思愈发沉郁,顾虑也多了许多。

“德妃素来识礼懂事,瑜妃也生性恭顺,让她二人协理六宫事务,倒也妥当。”

皇帝语气平缓,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后宫尊卑有序,核心要务与最终决断,终究还要落在你身上,不可全然放手。”

得了皇帝这句准话,皇后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欢喜。

她彻底笃定,陛下并未因柳家之事迁怒于她,待她依旧如往日那般亲厚。

“承蒙皇上信任,臣妾定不会辜负皇上所托,管好后宫上下。”

皇后敛衽微微欠身,语气恭谨,随即话锋一转,柔声说道,“说来,公主也渐渐大了,臣妾想着,不如让她时常跟着臣妾身边,学些管家理事的本事,也好早早历练一番。”

皇帝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当即开口否决。

“安和才十三岁,这般早就让她沾染这些俗务,未免太过急切了。”

皇后柔声劝慰,语气里满是为人母亲的考量。

“皇上,十三岁于女儿家而言,早已不算年幼。”

“管家理事本就不是一日之功,学问门道颇多,唯有提前学着,日后出嫁主理家事,才能心中有底,不至于手足无措。”

即便公主出嫁后有专属女官辅佐照料。

可身为母亲,她终究不愿女儿做个诸事不懂的睁眼瞎,凡事还要仰仗旁人。

皇帝沉默片刻,心中对这个女儿着实多了几分不舍与偏爱。

“安和身份尊贵,朕实在不愿她随意嫁人,困在后宅之中虚度光阴。”

皇后一听这话,心底顿时泛起几分焦急。

太后那边虽有长远筹谋,可她作为生母,总要为女儿做两手准备。

何况如今陛下子嗣日渐丰饶,安和的前路更需细细谋划。

“可女儿家终归是要嫁人,觅得良人托付一生的。”皇后低声轻叹,语气里满是无奈。

皇帝当即面露不悦,沉声开口:“何谓终归要嫁人?”

“你瞧瞧长欢,如今入朝为官,施展抱负,日子过得何等恣意精彩。”

“安和近些年功课优异,资质出众。”

“朕近日还在盘算,要不要破例让她入朝,跟着旁听朝政,增长见识。”

此言一出,皇后脸色骤变,心中又惊又喜,满是不可置信。

她连忙压低声音,急切劝道:“皇上,慎言!这般话语万万不可轻易出口。”

她素来注重端庄贤德的形象,此刻也顾不上许多,只觉陛下此念太过惊世骇俗。

皇帝抚了抚颌下胡须,神色笃定,并无半分玩笑之意。

“朕并非戏言,确有此打算。”

“早年这念头还只是藏在心底的一丝萌想。”

“如今大瑜疆域辽阔,南方又攻下两座海岛,国力日盛,规矩也该慢慢变通。”

“以安和的才情资质,只让她做个寻常公主,嫁人生子,困于内宅,实在是屈才了。”

皇帝说到此处,忽然有些理解先帝当年盘算分藩的心思。

果然自家孩儿,唯有自己才最心疼,何况宫中孩子本就不多。

皇后垂眸沉吟片刻,压下心底的波澜,柔声应道:“皇上如此器重安和,臣妾心中万分欢喜。”

“身为母亲,自然总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孩子。”

“只是,臣妾担忧朝堂众臣会有异议。”

“毕竟女官入朝与公主听政,全然是两码事,公主若是涉足朝政,难免引来非议。”

皇帝微微颔首,认同她的顾虑。

“你担忧的不无道理,此事干系重大,不可操之过急,还需从长计议,细细谋划。”

“安和那边,眼下还是以读书治学为重。”

“那些后宅理事的琐碎事务,往后不必再教她,免得分散心神。”

皇后心中彻底有了定论,脸上终于扬起真心的笑意。

“臣妾知晓了,臣妾替安和,多谢皇上厚爱与周全考量。”

皇帝笑了笑,语气温和:“朕是安和的亲生父亲,为她的将来多做打算,本就是分内之事。”

“如今朕话已说透,你心里也莫要再多思多虑,伤了身体。”

皇后轻轻点头,不再多言,缓缓依偎在皇帝怀中。

殿内满室温情,再无半分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