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掩藏在半岛中从未面临过威胁的矿坑,而其守卫早已在三十年的自大与松懈里逐渐贫弱……
那么要破开它会很难吗,不,其实很简单尤其是在它的劳工早已积蓄恨意许久的情况下。
三日前,在凌白主身尚在海渡时其分身已在地烃观察许久,稍稍摸清了它的模式。
“早上五点到晚上八点,午食和午休加起来半个小时都没有……”呢喃着,[双思]把注意力移动到住宿区的一间屋子,那牢笼里面是已无力起身老龙,那个他曾委以重任的敖荣老先生已在隔离间等待死亡。
是啊,一个快要劳累死的奴隶,肯定是要独立出来等死的。
到底要多坚强的人才能在地位一落千丈的情况下为飘渺的未来在这折磨中等待如此久的年岁。
“25年,一颗蛋长成了高高壮壮的孩子,人呐,也磨碎直起的腰肢。”
在瑠髑眼里,自己的造主分身已看着下面像蚂蚁一般劳作的生命呢喃感慨了一整日,感觉他似乎不会疲劳。
“你觉得要怎样,一整个族群才能平息被奴役的恨?”
下意识的,瑠髑以为又是一句无对象的呢喃感慨,半晌他才意识到,[双思]在向他提问,拟似的嘴嚅嗫着又迟迟开不了口。
“答不上来吗,我也一样,走吧。”
祂说着,从瑠髑身旁走过,瑠髑跟上,却还在想那个问题,两个家伙走出哨兵把守的了望塔,两个守卫一个在塔楼里打盹另一个在放风,他俩约好了一人歇息半个下午,没睡的那个要看着督工,[双思]没有回头,顺路就往下走,并不太炽烈的阳光照进祂死水般的眸子,没落得半点涟漪。
瑠髑看了一眼,眨了眨眼,忙回头跟上,塔楼里睡觉的枭龙还在发出匀称的鼾声。
“起床,该我休息了。”
“呃?这么快……”守卫甩了甩头只得起身。
……
耳边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敖荣想支起身子,但早就没力气了,只能含糊地睁眼,然后看见火光月光从牢笼的窗里透出来在地面交替闪烁。
“孩子们终于忍不了了吗……”矿尘侵蚀的肺支撑他说完半句话后再也经受不住,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胸口胀疼,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吐出来的痰液混着暗红发黑的血落到草垫上。
“嘎啦。”牢门被推开,月光照亮了眼前。
‘是监工吗,还是敖昇他们几个……’
敖荣想着,眼睛早就看不清了,是白色的影子。
“都不是。”来人说,脚步逐渐靠近。
没听过的声音,他为什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谁……”
“我叫凌白,是委托你约束孩子们的龙。”遮蔽的血脉源息在此刻放开,血脉给出了它的答案,然后所有夙龙,无论是已举起粗制利刃反抗的,还是因恐惧躲藏的,都已明晓一个血引的王已在此地。
眼逐渐清明,尘肺也被疗愈,力量似乎重新充盈四肢百骸,闭着眼眸的少年弯下身朝着敖荣伸手,月光从祂的晶角里折射进敖荣的眼。
“王……王……”
墨色伴着尘灰的手被白皙的指节抓紧然后借祂拉回的力起身。
“我们……我们终于等到您了。”喜极而泣的泪水糊住了视线。
“走吧,和我一起。”
“好……好。”
敖荣连连点头跟着凌白离开这间送葬无数族人的监牢。
所有牢房的门都开了,夙龙的呼喊声盖过了枭龙的咒骂声,闪着晶莹光的族人们用磨制的石刀劈砍守卫,守卫的火焰尖兵打在族人身上却留不下痕迹,荧光将那些伤害尽数阻挡,时而传来败落枭龙的惨叫,接着是好几个族人的围杀,血液到处飞溅,高高在上的枭龙被他们砍死在脚下。
有长灵族的人们在帮他们,有穿着银铠甲胄拿制式剑的,有穿着袍子拿着法杖弓箭的,他们也闪着族群身上一样的荧光,想来是真祖的神术,那些长灵是祂的军队。
两人走在了去领事区的路。
“我不是龙族历史上的真祖,他们也不是长灵,不过他们确实是我的军队,术法也是我施为。”
前面少年说,祂知道敖荣所想。
“那,那……”敖荣想问,但担忧冒犯。
“我的族群世人唤作镜龙,算上我与未诞生的孩子,全世唯双,而他们是人类,与我皆为异界生命。”
“异、异界,莫不是……”
“它的名字是阿亚迪拉,神行之乡,而非极界,而我的血脉和夙龙远比枭龙和夙龙更相近,你唤我为王并无不可。”
“臣没有质疑……臣只是……”
“该死!不是只是小规模暴动吗!怎么变成这样,你知道谎报军情什么罪吗!”典狱长的暴怒音打断了敖荣的回答,他的注意被前面的房子吸引,门口趴着几具枭龙的尸体兵刃透胸而过刺穿心脏,血还在奔流,显然刚死不久,而那地烃最高管理的居所兼办公区域里那位被法帝丰亲任的将领此刻正掐着一只枭龙兵士,莫塔粗暴地把传信兵丢下。
“拿下去斩了!”莫塔简单粗暴地下达判决,然后门被打开,暖色的光照出来,有些刺眼,敖荣眯起眼睛。
莫塔看见了尸体,然后是白服的少年,年迈的夙龙,相比于他的两米高一身腱子肉的体型,两人是如此矮小。
“完成了吗?”凌白开口。
“嗯?”莫塔有些疑惑,手中的火已凝聚成型。
“回先生,除却典狱长莫塔,所有管理层已全部击杀。”莫塔听见了刚刚传信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顾不得什么了,惊惶着莫塔将火球朝内扔进去,他看见寒芒瞬间将火球切碎,瞬时传信兵便将锋刃抵在莫塔心口。
那不是剑,是那传信兵的右手,化作了利刃,房子里尽是狼藉,有身首异处的,有穿心而死的,有腰斩分离的,昔日莫塔欣赏的文官武兵尽数全灭,全是一击毙命。
“要杀了他吗?”瑠髑问,说着变回本型,无相的晶傀人形。
“让他去给法帝丰传信吧,更有可信度。”
“是。”瑠髑收回锋臂,瞬息便回到凌白身旁。
莫塔看见少年带着那怪物准备离开,只有老龙的目光还惊愕地在他身后和瑠髑身上游走,屈辱感油然而生。
“欺人太甚。”莫塔咬牙切齿,这对于他这类把荣誉看得比命贵的枭龙,完全不能忍受。
“杀了我,否则别想离开!”莫塔张开背翼像一颗黑色的炮弹一般轰来。
“小心!”敖荣连忙张开双臂阻挡。
“去和法帝丰汇报这里的现状,然后把知道的主要敌人头目和能力告诉他不是更好吗?”
[混乱思维][记忆暗示][认知污染]
于是黑色的炮弹硬生生停下,在敖荣惊愕的神情下头也不回地飞走。
“敖荣你看后半夜末了,天要亮了。”
“是……是要亮了。”
敖荣看见凌白回头,然后对着他笑笑,“天要亮了,苦痛该翻篇了。”
黎明破晓,所有地烃里的枭龙都被水色的膜束缚囊限无法飞离,早已无力再战,只能疲劳的在空中抱团。
[投降者,不杀。]
王已昭告他的决策。
于是有14个枭龙看着下面的分毫未伤如有神赐的夙龙们投降,主动下落被人类束缚,期间有夙龙依旧无法放下,选择用手中的利器攻击,但被人类士兵拦住。
“为什么要放过他们,他们都没放过我们!”
“凭什么!”
“凭什么!
……
“这是王令,不容僭越!”安莫里斯将剑横在他们前面,带着愤恨,他们退下。
未曾投降的枭龙唾骂着投降派,然后准备发动殊死一搏。
“为了吾王!为了吾族!杀啊!”
他们一起呼喊着,俯冲,水色的法阵在空中成形然后将其全部吞噬,化成巨大的水球。
“水潮渊。”
[双思]看向始作俑者,角落里高举法杖的男人,轻轻点头,西科里斯意会,手中法杖跺地。
“雨之歌。”随着西科里斯话音落下,刚刚的囚笼魔法飞升上天空转化然后爆炸,一场巨大的雨落下。
下面的夙龙们爆发出空前绝后的欢呼声,有人喜极而泣,有人相拥庆祝,也有人抱错了人,抱到了冰冷的甲胄,正尴尬推开,却见那人褪去甲胄张开双臂,于是庆战的欢悦在两个种群中传递。
“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
“我们该做的。”
“自由了,自由了大家!”
“凭什么这群畜生一投降什么事都没有了,凭什么他们不用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欢呼渐渐停息,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说话的人,那是一个青年,满眼愤恨,他的刃尖还对着俘虏。
“让他们付出代价!”
“杀了他们!”
“让他们也当奴隶,做一辈子的奴隶!”
有人附和。
“敖昇!”敖荣朝着那青年喊,希望他停下,而另一只夙龙也朝敖荣呼喊。
“荣叔,你忘了烈叔怎么死的吗!他是被这群枭龙活生生扒皮抽筋死的!这群畜生也该这样被处死!”
“阿吉!”敖荣心急如焚,公然忤逆王令,而且这位王并不是夙龙真正的王族他怕对方因此丢了性命。
“不要不要,那不是我做的,我只是新调来的守军,你们忘了我给你们放的水吗,你采的石料不过关是我批的过,你们代那只老夙龙采矿也是我批准的,你们说的恶行我根本没有做过!为什么要把别人做的恶事摊到我头上。”
14个俘虏里的一个正慌忙辩解,他希望那位闭目的高高在上的夙王至少能宽恕他。
“求求你们了,我还有妻子孩子,我从没做过那些事,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敖昇的举剑的手臂有些颤抖,但是恨消不掉,忽然有人碰了碰他,敖昇慌忙举剑对过去,眼前的人瞬间让他失去了拿剑的力气,粗制的兵刃掉落在地,闭目的王不知何时到了人群中,白色华服上宝石与黄金闪着熠熠的光。
闭目的王用白皙的手摘去敖昇头发里凝结的血块,每摘下一块敖昇的瞳孔都会颤动。
“我向你保证……”
祂开口,指节拂过夙龙因苦劳磨损的角,于是它又光滑如初。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奴役夙龙。”
祂的拇指揩去夙龙脸上的血污。
“有罪的,会遭受惩罚,我从不冤枉别人。”
祂从来紧闭的眼睁开,露出那双深邃无神的眼,那里面什么都映不出来,指节又揩去夙龙流下的泪。
“你知道吗,我的眼睛看不见颜色,所以只靠视觉,我分不出你刚刚流下的是血还是泪。”
于是大家知道,王不愿看见血泪。
“大家都会回家,孩子们会欢笑着玩耍,已死去的会被铭记。”
于是大家知道,王喜欢童欢笑语。
“直到我死去之后,大家依旧能够守住自己的国度。”
于是大家知道,王不作空口诺言。
血引的远乡,将死的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