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笑了笑，目光从远处灰暗翻涌的渊狱气息上收回，重新落在普雷斯顿身上。
“说吧，”他语气随意，却并未放松警惕，“你特地拦住我，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普雷斯顿脸上的轻松神色渐渐收敛，整个人站得笔直了几分。
“确实有事。”他压低了声音，“最近，神灵议会又在重整各大势力，而且……点名要你去一趟神灵议会。”
安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追问。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一周前。”普雷斯顿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神灵议会正在重铸驻地的浮空法阵。”
“等议会驻地重修完毕后，会要求所有四阶强者以及半神级存在，统一前往神灵议会驻守。”
这一次，安格的目光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视线投向远方神魔战场那片终年不散的灰雾，像是在把几条彼此独立的线索，一点点拼接在一起。
“所以……”他缓缓开口，“神灵议会是打算让位面世界的强者，直接进入他们的掌控范围？”
普雷斯顿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这个我也不清楚。”
“这是祖父私下告诉我的消息，神灵议会内部的真正意图，恐怕只有那些神灵自己才知道。”
安格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却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大概明白他们想干什么了。”
普雷斯顿闻言，心中却并未轻松，反而更加警惕起来。
“安格。”他难得直呼其名，语气郑重，“这件事透着不对劲。”
“神灵议会突然收拢权力，又把目光重新投向神魔战场……我担心，这对你不利。”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至少在这段时间，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神魔战场了。”
安格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并无不悦，反而多了几分认真。
“放心。”他淡淡道，“我还没狂妄到能无视神灵的存在。”
听到这句话，普雷斯顿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最担心的，并不是安格被神灵议会盯上，而是安格选择正面硬碰。
那样一来，无论个人实力多强，结局都只会有一个。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话题很快回到各自的修炼与近况上。
片刻之后，普雷斯顿率先告辞，转身离去。
安格也没有久留。
不多时，他便离开了神魔战场。
——
两天后。
第三防线，威尔堡垒。
一支来自神灵议会的使团抵达了要塞。
银白色的徽记在阴沉的天幕下格外醒目，引得不少守军侧目。
然而，当他们表明来意后，却只得到一个结果——安格已经离开。
使团成员脸色并不好看，却也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转而通知了普雷斯顿，让他负责转达。
普雷斯顿表面上恭敬应下，内心却忍不住嗤笑一声。
神灵议会的手，伸得未免太快了。
但无论心中如何想，该做的事情他还是会做。
很快，这条消息便被送到了世界城。
——
世界城。
安格在收到消息后，并未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他独自坐在书房内，闭目不语，任由窗外世界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淡淡的生命气息缓缓流淌。
脑海中，一幕幕画面迅速闪过——
渊狱的异动。
神灵议会的重建。
神灵力量重新介入神魔战场。
所有迹象，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如果渊狱和神灵国度都重新把重心放回神魔战场……”
安格低声自语，“那岂不是说明，无光之地造成的影响，正在逐步消退？”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既然如此，”
“有些事情，就该找当事人确认一下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安格立刻起身，通过世界城的魔法传送阵，直奔左斯拜伦联合王国。
——
博茨瓦纳。
当费舍看到安格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来？”
他下意识地问出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安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扫了他一眼，反问道：“怎么，看你的反应，像是早就预料到我会来？”
费舍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也随之冷了下来：“我们虽然不在同一条船上，但好歹算是合作关系。”
“你现在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安格向前一步，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这段时间，我与你的合作，为你带来了多少好处，你心里应该清楚。”
“如果现在就打算抽身回头，回到原来的立场——”
他微微一笑，“那未免太不明智了。”
费舍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神灵议会……”安格目光直视着他，“是不是向你们下达了新的命令？”
费舍缓缓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决定。
“既然你已经察觉到了，那我也不瞒你。”
他抬起头，语气低沉：“三个月前，又有两位半神级天使降临。他们是来找之前那两位半神天使的。”
安格神色不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让我直接接替那两位半神天使，驻防神殿。”费舍苦笑了一下，“可事情并没有按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
“是不是因为他们打不开那座魔法阵？”
安格忽然笑着说道。
费舍瞳孔一缩，失声道：“你怎么会知道？”
“那座魔法阵，是我亲手布置的。”安格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自信，“本来就是借助天使的神力运行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挣脱。”
费舍皱起眉头，沉声道：“可你不可能一直把阿弗雷德七世封印住。魔法阵，可隔绝不了信仰之力。”
安格轻轻摇头。
“为什么不行？”
他语气从容：“三位半神，多位四阶强者，如此庞大的能量来源，用来维持封印，绰绰有余。”
“而且——”他目光微冷，“这对他们并非没有好处。神国在混沌之力的洗礼下，只会更加凝练。”
费舍忍不住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神色。
“你这是强词夺理。”
安格却只是淡淡一笑。
“总之，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多方共赢的事情。”
“除非……”他的声音微微一沉，“那两位半神天使，根本不想活了。”
费舍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费舍忽然开口，语气不再像先前那样随意，反而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警惕。
“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就会立刻离得远远的。”
安格脚步一顿，偏头看向费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他语气平静，却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不对，“神灵议会打算单独对我出手？还是说……有半神强者要降临位面世界？”
费舍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侧目看了安格一眼，那一眼并不长，却意味深长，像是在衡量，又像是在提醒。
目光里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但恰恰正因为如此，反倒让安格心底微微一沉。
“无光之地……难道又要重起争端了吗？”安格低声问道。
“不知道。”费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点疲惫，“不过照现在这情形来看，概率很大。”
安格没有立刻接话。
无光之地，那片夹在诸神与深渊之间的混乱战场，一旦重新沸腾，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神灵议会、渊狱恶魔、半神、天使……所有暂时按下去的暗流，都会重新翻涌上来。
“这么说的话，”安格忽然笑了笑，语气却并不轻松，“你是完全逃不掉了。”
费舍苦笑了一声。
“没办法。”他摊了摊手，“谁让我是教会的半神呢。”
说到这里，费舍的神色忽然一肃，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语调也随之压低。
“而且，据我所知——费伦斯曼帝国的雷霆半神，已经消失了。”
这一句话落下，安格的目光明显一凝。
这个消息，他是第一次听到。
雷霆半神并不是什么无名之辈，那是费伦斯曼帝国最重要的底牌之一，是镇压帝国疆域、威慑诸方的存在。
这样的半神，无缘无故地消失，本身就意味着局势已经开始失控。
费舍继续说道：“接下来一段时间，只要是不想被卷进无光之地的半神，都会刻意远离神魔战场。”
安格沉吟片刻，脑海中迅速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
“如果照你这么说的话，”他缓缓开口，“教会绝对会想办法，把那两位半神天使释放出来。”
他顿了顿，眼神渐冷。
“而且……他们也一定会押解阿弗雷德七世，前往无光之地。”
费舍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没有否认，“这是最合适、也是最符合教会利益的选择。”
安格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却陡然变得森冷。
“那可不行。”
费舍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安格。
“要是阿弗雷德七世脱困了，”安格缓缓说道，“你们未必还能制得住他。”
这句话说得并不重，却让费舍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们之间……难道有深仇大恨？”费舍忍不住问道。
安格摇了摇头，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有没有仇恨不重要。”他说道，“只要他还活着，对世界城也好，对威尔德兰帝国也好，对左斯拜伦联合王国也好——都不是一件好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锋利。
“如果不是半神太难杀，我早就宰了他，彻底绝后患。”
这一瞬间，费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安格身上那股并非来自力量，而是来自意志本身的危险气息。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做？”费舍压下心中的波动，忍不住问道。
“很简单。”安格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把封印，加固。”
费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之后，他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安格与费舍完成了几笔关于圣光与光明属性魔法装备的大宗交易。
交易规模之大，远超费舍最初的预期。
随着一批批装备被调配、流通，左斯拜伦联合王国原本略显停滞的魔法装备市场迅速活跃起来。
商会、工坊、附魔师纷纷受益，而这一切的“源头”，自然被人们归结到了费舍这位新晋半神身上。
信仰，在不知不觉中增长。
等交易彻底结束时，费舍脸上的愁容早已一扫而空，笑容灿烂得近乎耀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力正在变得更加凝实，神国也稳固了许多，甚至已经具备了尝试接引狂信徒灵魂的条件。
现在的他，比刚刚踏入半神之境时，至少强大了一倍不止。
“既然如此，”费舍心情大好，语气也轻松了许多，“那我就祝你好运吧。”
他看着安格，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你在左斯拜伦联合王国的所作所为……我就当没看见。”
“上道。”安格闻言大笑了一声，“哈哈哈。”
两人就此分开。
安格没有耽搁，径直前往了神殿旧址。
新的神殿早已由费舍在别处重建，而这片旧神殿，则被他彻底隔绝，除他本人之外，再无人会靠近。
安格身形一闪，下一刻便出现在了那座庞大的魔法阵之外。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阵内的波动。
各个魔法阵节点上的半神天使、四阶天使以及教宗几乎同时抬头。
阿弗雷德七世与黑暗半神更是死死地盯着安格，目光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相比之下，那些半神天使与四阶天使的眼中，则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希冀。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安格没有多说一句话，直接开始动手。
一件件珍贵的材料被他取出，精准地嵌入魔法阵的各个关键节点。
同时，他抬手施法，在魔法阵外围，以纯粹的魔力凝聚出八十一座新的魔法构造。
当这八十一座魔法构造成形的瞬间，它们与原本神殿周围的八十一座魔法结构同时亮起，彼此呼应，形成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共振。
时间一天天过去。
整整半个月后，魔法阵的加固终于完成。
两座魔法阵之间，混沌之力依旧浓郁翻涌，但内层魔法阵的威能，却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原本还能在阵内自由行动的阿弗雷德七世与黑暗半神，此刻仿佛被无形的钉子死死钉在原地，连抬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
半神天使与四阶天使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安格还会继续做些什么时，安格却只是抬手，悄然调动了魔法阵中的隔音结界。
下一瞬间，所有声音被彻底隔绝。
半神天使与四阶天使们很快察觉到异常，愤怒地破口大骂，可他们的声音，却再也无法传出分毫。
反倒是能够听见声音的阿弗雷德七世与黑暗半神，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兴奋之色。
敌人的痛苦，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安格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
他转身，迈步，身影很快消失在神殿旧址之中，只留下那座被彻底加固的封印魔法阵，静静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