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甸的手在玉佩上停住了。
那股颤动并不剧烈,像是某种心脏跳动的余韵,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直钻天灵盖。
“嗡——”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突兀地弹开,没有平时那些花哨的金光特效,只有一幅灰白色的全息地图像水墨画般在视网膜上晕染开来。
这是“龙脉共鸣”权限,只有在特定的地理位置、持有特定的信物时才能激活。
地图正是眼前的邙山至洛阳一线。
七个猩红的光点像毒疮一样死死钉在河津渡口必经之路上——那是乌力吉那个老瞎子用铁水浇筑出来的“磁障区”,也是旧党那群老东西给他准备的活棺材。
但刘甸的目光越过了那些红点,死死盯着地图边缘的一条虚线。
那里有一点微弱的青光,在北邙古道那条荒废的支线上忽明忽暗,像是有人提着一盏鬼火灯笼在夜行。
“陛下。”冯胜掀开帐帘大步走入,带进一股子生铁般的寒气。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冻土还要硬,“找到了。戴宗躺在三十里外的野狼沟,喉咙被割开了个大口子,血都冻成了红冰。”
刘甸眼神一凛,关掉了系统地图,转过身来:“死了?”
“看着是死了。”冯胜从怀里掏出一块满是污泥的铜扣,放在桌案上,“阿丑那把刀确实快,若是普通人,早就在阎王爷那排号了。但这铜扣是从戴宗靴底暗格里抠出来的,里面压着半片‘户籍铃’的簧片。”
刘甸眯起眼,拿起那枚铜扣。
铜扣背面刻着极其细微的一道划痕,如果不仔细看,只会当成是磨损。
但那簧片放置的角度很刁钻——铃纹朝上,簧舌被死死抵住。
这是北庭斥候营的必修课:假死留信。
“拿我的童铃来。”刘甸伸出手。
一枚小巧的铜铃被递到他手中。
刘甸没有摇晃,而是用指甲盖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着那枚从尸体上取下的铜扣边缘。
“哒……哒哒……哒。”
声音很轻,但在极静的帐篷里却格外清晰。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枚看似死物的铜扣内部,竟然传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像是昆虫振翅般的嗡鸣回响。
“还有气。”刘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手指摩挲着铜扣上的血迹,“戴宗这家伙,把自己修成了龟息术的大宗师,骗过了那个想要封侯拜相的傻刺客。冯胜,传令高宠。”
冯胜立刻挺直腰板:“在。”
“那条青光古道有问题。”刘甸指了指脑海中地图对应的方位,尽管冯胜看不见,“旧党既然在河津渡口摆了迷魂阵,就不可能不在后路留一手。让高宠带三百轻骑,哪怕是装,也要装出‘护驾心切’的样子,大张旗鼓地往北邙古道里钻。”
“三百人会不会太少?”冯胜皱眉。
“不少。”刘甸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只空陶瓮,轻轻一敲,“告诉高宠,让他的人每个人背两个空陶瓮。既然是要唱戏,那动静就得大点。”
两个时辰后,北邙古道隘口。
寒风在峡谷间拉出凄厉的风哨。
高宠勒住战马,看着头顶一线天的险峻地形,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地方简直是兵家死地。
突然,两侧漆黑的山崖上传来轰隆隆的闷响。
巨大的滚石夹杂着断木,像是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埋伏已久的旧党伏兵显然没打算留活口,一上来就是绝户计。
“砸!”高宠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大吼一声。
三百轻骑非但没有散开躲避,反而齐齐将背后的空陶瓮狠狠砸在地上,或是让战马拖曳着狂奔。
“哐当——轰隆——”
几百个陶瓮破碎、撞击岩石的声音在狭窄的山谷里回荡,经过回音的无限放大,听起来就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疯狂冲锋。
山顶上的伏兵显然慌了神。
“报——!底下全是骑兵!听声音至少三千人!那是刘甸的主力!”
黑暗中,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见过世面的校尉喊了一嗓子,原本只敢在暗处放冷箭的伏兵为了抢功,也为了怕被“三千主力”包围,竟然一股脑地从掩体里冲了出来,试图封死谷口。
这一冲,所有的火力点和伏桩位置瞬间暴露无遗。
“果然是一群只会读死书的蠢货。”高宠冷笑一声,手中的錾金虎头枪挽了个漂亮的枪花,“撤!给陛下报信,点亮了!”
与此同时,刘甸已经站在了邙山的主峰之上。
他并没有看下面的战况,而是蹲下身,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玉蝉贴在了满是冰渣的岩石上。
“开启感应。”他在心里默念。
系统界面再次跳出。
随着玉蝉与地脉的接触,原本那行用松脂烤出来的“唯蝉可证”四个小字,竟然像是活过来的蝌蚪一样,开始在视网膜上扭曲、重组。
地脉在震动,每一个震动的频率都对应着笔画的拆解。
最终,四个血淋淋的新字浮现出来——蝉鸣引水。
刘甸猛地站起身,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来。
这帮疯子!
什么磁雷,什么伏兵,全都是幌子。
他们真正的杀招,是想借着冬天冰封期刚过、河水水位上涨的时机,掘开上游的堰塞湖,引洛水倒灌古道!
一旦那数万吨泥石流冲下来,别说他是皇帝,就是大罗金仙也得被埋在几十米深的淤泥里做标本。
“冯胜!”刘甸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变调,“立刻让高宠部停止佯攻!去上游!哪怕是用手刨,也要给我把冰坝掘开!提前泄洪!”
这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当下游的旧党伏兵还在做着“水淹七军”的美梦时,他们头顶传来了雷鸣般的咆哮。
不是军队,是水。
提前被掘开的洪水并没有形成毁灭性的泥石流,而是化作一股浑浊的急流,顺着河道冲刷而下,不仅冲毁了旧党辛辛苦苦搭建的拦截堰坝,还将那几百名还没来得及撤退的伏兵冲得七零八落,像下饺子一样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夜半,风雪停了。
刘甸独坐在中军大帐里,那枚立了大功的玉蝉静静地躺在案几上,旁边放着那枚黄铜童铃。
帐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突然,那本是死物的玉蝉竟然像蝉蜕皮一样,薄如蝉翼的玉片微微翕动了一下。
紧接着,童铃无风自响,声音清越得让人心里发毛。
玉蝉光滑的表面映照着烛光,竟然折射出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这并不是系统提示,而是这块古玉本身隐藏的光学机关,唯有配合特定的频率震动才能显现。
“慎思堂已控东观藏书阁,焚史篡诏。”
这十二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刘甸心口。
东观藏书阁,那是大汉皇室存放史料和诏书的绝密之地。
如果那里失守,他的身世,甚至他即位的合法性,都会变成一张废纸。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进来的人一身黑衣,浑身裹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那张本来就平凡的脸此刻苍白得像纸扎人。
是戴宗。
他还没来得及行礼,喉咙里因为伤势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血沫吐出来的:
“陛下……那个刺客阿丑的孩子……昨夜被发现了。”
刘甸抬起头,眼神深邃得像两口枯井。
戴宗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那孩子……把自己吊死在了矿奴棚的房梁上。手里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干粮,是留给他爹的。”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爆了一声灯花。
刘甸缓缓闭上眼,手指在桌案上那行“焚史篡诏”的小字上划过。
阿丑想做官,想给儿子挣个前程,最后却是这么个结局。
而那些高高在上、在那座全天下书最多的阁楼里玩弄权术的老东西们,大概从未想过,这种微不足道的绝望,会烧成多大的一把火。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目光越过沉沉的夜色,看向遥远的南方。
洛阳城的方向,天边隐隐泛起了一层不详的暗红,像是谁打翻了巨大的胭脂盒,又像是……那里已经燃起了无法扑灭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