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深到街面上连野狗都懒得叫了。
陈府后门那条巷子平时连白天都没什么人走,此刻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墙角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像一块被遗忘的旧抹布。
“咚!”
“咚!”
“咚!”
给陈家守了一辈子门的老陈头被这阵敲门声,从半梦半醒中惊醒。
他提着灯笼凑到门缝边,没有开门,声音压得很低。
“谁?”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
沉默了一瞬,然后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块铜牌。
铜牌只有巴掌大,表面磨得很光滑,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或符号,但对于认得它的人来说,它的意义比任何文字都清晰。
老陈头的眼睛在触到铜牌的瞬间猛地瞪圆了。
他立刻把门打开半扇,侧身让开足够一个人挤进来的缝隙。
门外那人一身黑衣,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黑衣人进来得很快,像一阵风挤过门缝。
脚步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只有老陈头提着灯笼时才注意到他鞋底裹了一层软布,难怪走路没声音。
老陈头没有多问一个字,直接把人往后门不远处的一处墙角处引去。
在漆黑的墙角处,老陈头伸手在一处青砖上一用劲,院墙上悄然出现一条黝黑的通道。
老陈头带头进入黝黑的通道,黑衣人紧跟着进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身后的暗门缓缓关闭。
密道显得幽暗又狭小,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每隔几步,一侧的墙壁上,有用来通风的孔洞,皎洁的月光,通过这些孔洞,照映在密道里,给幽暗的密道,增添了一些亮光。
黑衣人跟着老陈头,在密道内七拐八拐,终于在一面墙前停下。
“咚!”
“咚!”
咚!”
三声敲墙声响起。
不是普通的“咚、咚、咚”的三声,而是两声轻、一声重,中间隔了约莫两息的停顿。
像是有人提前排练过,但又怕敲错了节奏,敲得很小心。
三声敲墙响得不重,但节奏很不寻常。
敲完三声后,老陈头便不再敲墙。而是站在墙前。
黑衣人也全程无话,静静的站在老陈头身后,耐心的等待。
过了一会,突然老陈头前面的墙壁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吱!”
牙酸的声音退去,
原本整齐的墙面,无声地向内退开,露出一条窄门。
窄门的位置很刁钻,在一侧书架后面,书架连着书房和暗室里。
从外面看就是一面墙,但如果推动第三排书架左起第七本书的背脊,暗道的门就会打开。
老陈头把黑衣人带到后,便缓缓的退回到密道内。
黑衣人脚步跨过门槛时,身后的窄门便又在一阵牙酸的声音中,缓缓关闭。
密室内的灯很暗,只点了一盏,光线在墙壁上投出淡淡的光晕。
陈致展身着一袭家常便服坐在书案前。
黑衣人解下遮面的黑布,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五官不深不浅,留着短须,看起来普普通通,放进人群里三秒就会找不见。
虽然黑衣人脱了黑布后,但身体却没有完全放松,依然微微弓着背站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猫。
“陈家主,你这密室的门该修一修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陈致展,面色一凝。刚想说话。
但黑衣人却紧跟着说道。
“在下姓赵,从星都来。大皇子殿下托在下向陈家主问好。”
一段简短到了极致的自我介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仿佛是多年来走在黑暗中养成的习惯。
陈致展面色恢复如常,并没有起身迎接,而是目光在对方身上停了一会儿。
“赵先生深夜到访,想必不只是替大皇子简单的问声好的吧。”
说完便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神态精神与前几日焦急踱步的样子截然不同。
赵先生没有立刻落座。
他先扫了一眼密室四周,目光从墙面到墙角走了个来回,像是在确认这间密室有没有多余的耳朵,确认完毕才坐下。
“阁下放心,此地绝对安全,墙体加宽过,哪怕那开门的声音,都无法传到外面。”陈致展悠悠的说道。
“同为殿下做事,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妙,事以密成,可不想如二殿下那般,弄的满城风云。”赵先生开口,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陈致展的面色微微一变:“大皇子殿下可是为二皇子新式火炮一事而来?”
“二殿下在莽荒城外连平三寨,用的是太初城提供的武器。黑石寨一炷香被破,虎牙岭和望北坡更是主动出降。”
赵先生说到这里时停了极短的一瞬。
“大皇子殿下想知道,陈家如今站在哪一边?”
密室里的空气沉了沉。陈致展手指在桌子上滴答滴答的敲着。
“赵先生觉得陈某站哪边?”
赵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袖中取出一封未封口的信放在桌上推过去。
“大皇子殿下说,如果陈家主愿意,这封信可以变成一份正式的盟约。莽荒城的城防、驻军调度、物资调配——陈家主可以拿到比现在更多的份额。”
不给陈致展留出消化的时间,便紧接着说道。
“二殿下能给的,大皇子能给更多。二殿下不能给的——大皇子也能给。”
陈致展没有立刻打开那封信。
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封漆,是星都皇室的漆印,漆面上压着一枚清晰的“星”字印。
陈致展把信从桌面推回到赵先生面前:“你可以告诉大皇子,陈家的门,一直为殿下开着。”
赵先生微微颔首。
“大皇子殿下会记得陈家主的诚意。”
说完便蒙上黑布,从书架后的暗门离开了密室。
陈致展并未起身相送。
而是看着黑衣人留下的那封密信,伸出手,将密信重新拿到身前。
看着那枚火漆封印的星字,久久未动。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
陈致展才慢慢的将手中的密信缓缓撕开。
.....撕....啦....
撕啦的声音在密室中显得格外的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