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天心头一震,猛地止住脚步。
他方才下山的路途,分明只走了半个时辰,按理说那座巍峨的山峰应当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此刻,入目所见,只有一片空旷的山野,云雾缭绕,哪里还有什么灵台方寸山?
更没有什么斜月三星洞。
一切,都像是从未存在过。
白夜天深吸一口气,目光微凝,骤然运转起那门由“观天神眼”异能演化而出的“隔垣洞见”神通。
这是他三年来在藏经阁中修成的天罡神通之一,可窥天地之秘、破万般虚妄。
神通运转,他的双眸之中骤然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华,瞳孔深处有无数细密符文流转交织。
他举目望去,目光穿透云雾,穿透山石,穿透层层叠叠的空间——
然而,依旧什么也看不到。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那座他待了三年的神仙洞府,那座承载了无数珍贵记忆的仙山,就这么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仿佛它从来不曾存在于这世间,仿佛他这三年的经历不过是一场大梦。
白夜天的目光在空无一物的山野间徘徊了良久,眼中的金色光华渐渐敛去。
他幽幽一叹。
这一声叹息,轻得如同夜风拂过松梢,却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了许久。
他转身,朝着原本灵台方寸山所在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跪下。
双手抱拳,一拜,两拜,三拜。
三个响头,叩得地面微陷。
三拜之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不再回头。
周身气机收敛到极致,仙元波动尽数隐没,气息变得与寻常凡人无异。
一袭青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迈步往山下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神情淡然如水。
这条路,正是三年前他与孙悟空一同上山时走过的路。
他记得清清楚楚。
路过那片曾遇见指路樵夫的山头时,白夜天停下脚步,侧目望去。
山头的枯树不知何时已悉数折断,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树干上的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齐根斩断。
月光洒在那些枯树残骸上,泛着惨白的光。
没有砍树的樵夫。
没有悠扬的歌声。
连风,都似乎刻意绕过了这片山头。
白夜天看着那一片狼藉,沉默了片刻,随即摇头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了然,几分释然。
他没有停留,转身大步往山下走去,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他所看不见的山顶之上,方寸山依然存在。
斜月三星洞内,须菩提祖师的卧房中,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一人鹤发童颜,手持拂尘,清癯超然,正是须菩提祖师。
另一人……赫然便是那位指路的樵夫。
樵夫身形魁梧壮硕,朗眉星目,面容刚毅俊朗。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巨斧,斧刃之上隐约有赤金色的光华流转,仿佛曾劈开过天地,斩落过星辰。
此刻的他,已不再是那个邋里邋遢的砍柴老人,而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那个曾在尧帝时期,以一己之力射落九日的人族大能。
后羿!
两人的目光穿透洞府的层层禁制,穿透山石,穿透云雾,落在正一步步走入凡尘的白夜天身上。
月光将白夜天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小径上拖曳出一道孤独而坚定的痕迹。
良久。
良久。
樵夫收回目光,侧首看向身旁的须菩提祖师。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师父,我想下山护他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卧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
须菩提祖师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那双平日里平淡如水的眼眸中翻涌起一阵怒意,拂尘被他握得咯吱作响。
他猛地转身,怒视着樵夫,声音中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
“孽徒!”
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闷雷,在卧房中炸响。
“你是想气死为师不成?!”
须菩提祖师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所有无奈和愤怒都倾泻出来。
“你想让他入山门,为师答应了!不仅让他入了山,还让他学了近乎门中所有传承!”
“你觉得他可担起人族复兴之责,为师也应你所求,给了他帝尧传承!”
“那帝尧秘录,是为师当年费尽千辛万苦才从混沌遗墟中寻得的,本是为防万一留待日后之用……”
“这些,为师都允了你!”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死死盯着樵夫。
“你现在竟然还想亲自掺和进那争斗漩涡之中?”
“为师绝对不允!”
卧房中,只剩下须菩提祖师暴怒的气息。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映出那一抹压抑不住的怒意和心疼。
樵夫沉默地看着须菩提祖师。
他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倏然间,他的身形一阵变幻,那道魁梧壮硕的身躯缓缓挺直。
邋遢的樵夫衣着化为一件玄金色的战袍,背上的巨斧光华流转,化作一把丈二长弓。
弓身通体漆黑,弓弦晶莹如冰,隐约有星辰之光在弓身上流淌。
那是射日神弓——上古时代便威震三界的无上神器。
樵夫,不,后羿。
他跪下了。
双膝触地,腰身挺直,他仰头看着须菩提祖师,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勉强,没有半分犹豫。
“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字字清晰,字字沉重。
“嫦娥奔月,我避过去了。”
“人族与妖族大战,我避过去了。”
“封神之战,我也避过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如水,却又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河,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因为徒儿看不到取胜的希望。”
“但这一次……”
他的声音骤然坚定起来,如金铁交鸣,铿锵有力。
“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
“哪怕希望很微小,徒儿也不想再继续躲避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却愈发坚定。
“师父,再躲避下去,徒儿心中的缺憾,恐怕就再也弥补不上了。”
缺憾。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利刃,刺入须菩提祖师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