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自己未来将享受“管领代同等待遇”——话说这到底算啥待遇?——的武田义信,此刻正蹲在荒砥城本丸的空地上,和来视察的武田家高层、以及刚刚重整完的武田先锋军一起——煮荞麦面。
大中午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烫,但荒砥城地处千曲川河谷,山风从北面吹下来,穿过城垣的缝隙,带着水汽和凉意,倒是比山外舒爽不少。城内的空地上铺了几块褪色的筵席,算是“高层区”,而更多的武士和足轻们就直接坐在石头上、木桩上、甚至蹲在地上,围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圈,每人手里捧着阵笠、头盔、或是随便什么能盛东西的容器,等着前面那几口大锅里的面片出锅。
热气腾腾,白雾蒸腾,混着味增的咸香和昆布的鲜味,在营地中弥漫开来。锅下面烧着从附近山上砍来的松柴,火势旺盛,偶尔有松脂爆裂的噼啪声,像是谁在放爆竹。几个火头军赤着上身,用大木勺在锅里搅动,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武田晴信站在最前面那口大锅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大葫芦瓢,正一勺一勺地将煮好的荞麦面片分到面前伸过来的一顶顶头盔和阵笠里。他不穿甲胄,只一件深蓝色的直垂,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勺量都差不多,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面片落入铁盔中,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混着热气的蒸腾,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接到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武田信繁站在他身侧,手里也拿着一把瓢,负责给面片浇上味增汤。他的动作比兄长利落些,汤水从瓢沿倾泻而下,在空中拉出一道棕褐色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进面里,热气猛地腾起,香味又浓了几分。
武田义信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面前摆着一排阵笠——不是他吃的,是他要分给那些伤残士卒的。他的动作比父亲和叔父生疏得多,瓢里的面片有时候多了,有时候少了,得倒回去重新舀。旁边一个老足轻实在看不下去了,笑着接过瓢:“新屋形样,还是让小的来吧,您负责喊‘来’就行。”武田义信尬笑了一下,把瓢递过去,自己站在一旁,开始负责喊:“来!来!来!”声音越来越脆,中气十足。
“里面都有味增了吧?”一个扛着铁炮的足轻蹲在地上,仰头问。他的脸上有烧伤的疤痕,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皮肉翻卷着,新生的嫩肉是粉红色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目。但他笑得很开,露出一口黄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有!大炊头大人刚浇的!”旁边的人替他回答了。
“渍物在那边!”武田信繁用手指了指空地角落里的几个木桶,“自己舀,别抢!”
“我腰上捆了醋昆布!”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赤备武士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小布包,一脸得意,“自家晒的,谁要?”
“拿来拿来!”“抠门,就这点够谁吃的?”“你他娘的是驴吗,吃那么多……”
笑声、骂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锅里的热气把所有人的影子都蒸得有些模糊,像一幅不够清晰的水墨画。
不得不说,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战国乱世,被踯躅崎馆的水磨研磨过的荞麦面片,已经称得上是“精细粮食”了。平日里,底层足轻能吃到糙米饭泡味增汤就算不错,掺了麦麸的黑面馒头那是战时的奢侈品。而此刻,热气腾腾的荞麦面片,被有身份的贵人亲手分到自己的头盔、阵笠里——哪怕头顶还带着昨夜的露水和前几天留下的刀痕——那种被重视的感觉,比面片本身更暖胃。
几个年轻的赤备武士眼圈都红了。他们低着头,呼噜呼噜地扒着面片,不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那些面片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种烫的、咸的、微甜的复杂味道,和着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意,一同吞了下去。有人蹲在角落默默地吃完了,站起来,把碗——不,把头盔往头上一扣,系紧革纽,攥了攥拳头,像是要去跟长尾景虎拼命。一碗面片,吃出了视死如归的气势。
荞麦面这种东西,就像李云龙带去独立团的几百件棉大衣,虽然不是决定性的物资,但在经历了惨败和较大损失的部队里,确确实实地提振了一丝士气。人心这东西,有时候只需要一点点的温暖,就能重新烧起来。后续,就看指挥官怎么带领这支军队真正积累胜利了。
分面的环节告一段落,残兵们散去,有的去树荫下休息,有的去井边洗碗——洗头盔。武田家的高层们则移步到本丸的御殿,说是御殿,其实就是一间比普通民宅大些的木屋,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纸障上有多处破洞,用写废了的公文纸糊着。但好歹能遮阳挡风,比外面晒着强。
军帐被掀开帘子,通风透气。两张粗糙的木案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张墨迹斑斑的舆图。武田晴信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也盛着荞麦面,但他吃得慢,偶尔停下筷子,用筷子头在舆图上点一下。武田信繁坐在他左侧,武田义信坐在右侧,其他重臣——饭富虎昌、真田幸纲、山本勘助、马场信房等人——围坐在两侧,每人面前一碗面,有的已经吃完了,有的还在慢悠悠地嚼着醋昆布。
“父亲大人如您所料。”武田义信用筷子夹起一片醋昆布,在眼前转了转,语气比前几天沉稳了许多,“长尾景虎果然在确认之后,进占了布施城和八幡城,让北条高广驻守在那两座城砦。然后他本人率领越信联军主力,翻越丸山。”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隐的得意。长尾景虎——那个在千曲川河谷一夜之间把他的前锋打得溃不成军的越后之龙——果然沿着父亲规划的路线走了。每一步,都踩在他父亲画好的线上,像是提线木偶。武田义信回想起那天夜里漫天的火光、溃散的赤备、自己被一盔砸晕的屈辱,再看看眼前碗里冒着热气的面片,忽然觉得那口气顺了不少。不是他无能,是敌人太强。而更强大的,是他的父亲。
武田晴信夹面的筷子微微一顿。
“北条……高广?”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节。
“嗨。越后中郡北条城主。”武田义信补充道,筷子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武田晴信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碗沿遮住了他半张脸。他放下碗,嘴角沾着一圈浅棕色的汤渍,他随手用袖子一抹,点了点头。
“北条城,在越后中郡……中郡好,中郡好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像是在看一盘已经摆好了棋子的棋盘时的松弛,“以后,可以想办法调略他。”
在座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众所周知,越后上郡、中郡、下郡(扬北众)之间处处都是火药桶……除了极少数府中长尾家死忠分子以外,其他人,一门也好,谱代也罢,越后守护家臣、守护代家臣、中郡和下郡的“老越后人”等等,都是可以调略促使其背叛的,这位跟相模盟友同苗字的,应该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