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固原。
三边总督府衙门口的石狮子被日头晒得烫手,正午的热浪从黄土地面上蒸腾起来,扭曲了远处城墙的轮廓,衙门照壁后面的影壁墙下,两排衙兵直挺挺站着,汗珠从额角往下淌,没人敢动一下。
从今日卯时起,这座衙门便进入了一种异样的紧绷状态。
先是一骑快马从南门闯入,马上的信使浑身泥浆,跌下马鞍时人已经半昏过去了,怀中揣着一封银川发来的八百里加急公文,瞧火漆是宁夏巡抚郑崇俭亲笔,上盖十万火急的朱印。
紧接着不到半个时辰,又有第二骑拍马赶到,打着兰州肃王的旌旗。
尽管这两名驿卒第一时间便被接入总督衙门,围观的军民百姓难以知晓这些公文的具体内容,但随着固原城被紧急戒严,身着各色服饰的官吏们蜂拥赶至总督衙门集合,固原城中的百姓们仍是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毕竟即便是昔日保安县灾民冲击县衙,华亭县疑似有瘟疫出现的时候,那位代天巡狩的三边总督都从未如此过。
...
...
正如城中居民百姓所猜测的那般,满脸疲惫之色的梅之焕挥手屏退了气喘吁吁报信的兵卒,缓缓坐回椅中,拇指摁在太阳穴上,深邃的目光盯着桌案上的两份公文。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这位漠南草原上的枭雄终究还是现身陕北。
仔细回想,早在半个月前,延绥巡抚傅宗龙的军报便曾提过,河套方向的套寇行迹反常,鄂尔多斯诸部突然安静得不像话,疑似陷入。
当时他便心存疑虑,怀疑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搞出来的名堂。
如今来看,果然是那条从辽东被撵出来的丧家之犬。
但他没料到的是,林丹汗的刀没有砍向最近的延绥镇,而是奔着宁夏去了。
大人!
门外靴声杂沓,固原总兵虎大威领着副将陈德和几名千户快步进来。
虎大威正值壮年,是梅之焕到任固原之后亲手提拔的心腹,平日里治军严格,深受固原官兵的拥戴。
许是已经提前收到了风声,当瞧见桌案上摊开的两封公文之后,虎大威的脸色登时沉了下去,身躯也不受控制的颤了一下。
都进来。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梅之焕轻轻颔首,粗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信,深邃的目光在身前的武将身上逐一掠过。
宁夏巡抚八百里加急,银川被围。
此话一出,堂中一片死寂,唯有虎大威的喉结动了动:颤声道:围城的是..
目前还不清楚,但至少是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率领察哈尔残兵亲至。
仅靠鄂尔多斯部自己,搞不出这般大的动静。
梅之焕把郑崇俭的信推过去,宁夏巡抚请求速援,说城中已有伤亡,庆王受惊。
庆王..
这两个字的分量,在场每一个人都掂得出来。
宗室亲王虽然平日里不受朝廷待见,但若是受惊遇险,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谁敢对身处险境的宗室亲王视而不见?
还有一封,兰州来的。梅之焕把肃王的信也递到虎大威手中。
肃王朱识鋐在信中说得很克制,但意思很明白:松山部消失了,北岸的套寇消失了,兰州以北五十里范围内一顶帐篷都没有。
这不是巧合,有人在暗中调兵。
肃王爷的意思这是?副将陈德刚开了口。
或许甘肃才是真正的目标。梅之焕顺势接过话茬,眉头拧成一个结。
两份公文同时抵达,既是巧合,又是对他的考验。
呼。
长舒了一口气,虎大威放下两封信,一字一句道:大人,如果肃王爷的判断没错,那银川就是个饵。
我知道。
那咱们?
还是得去。
梅之焕站起身,走到堂侧那幅挂了两年的西北舆图前。
自打到任以来,这幅舆图他看过几百遍,闭着眼都能把每座城池、每条河流的位置摸出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梅之焕的手指从固原出发,先是往西北方向划至银川;再从银川往西,越过会宁、定西,最终停在兰州。
两个方向,两位藩王,两个选择。
银川不仅有庆王,还是宁夏镇核心。梅之焕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不管它是不是诱饵,这座城不能丢。
像是猜到了梅之焕的心中所想,虎大威不自觉提高了声音,脸上的神情愈发急切纠结:可大人若将儿郎们调去银川,固原到甘肃这一线就成了空架子!
松山那帮贼寇若是也早在暗中归降了林丹汗,到时候顺势从北面插下来..
所以本官准备亲临标营,赶赴银川。
哗!
像是被狂风掠过,官厅内一片哗然。
固原镇驻军两万,但分散在从平凉到会宁的十几座堡寨里,能即刻调动的只有隶属于梅之焕直接调遣的五千标营精锐。
眼前的三边总督竟打算亲临银川前线?
大人!虎大威一步迈出来,嗓门都变了调,三千人够干什么,蒙古鞑子少说也有两万骑!
够了。梅之焕转身,看着眼前这位由他亲手提拔的固原总兵,本官去银川不是为了跟林丹汗拼个你死我活,而是为了虚张声势,将其逼退。
三千人进银川城,加上宁夏卫本部兵马,守住城池不是难事。
否则单靠郑崇俭自己,怕是撑不住场面。
这话说得直白,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反驳。
在陕西三镇的巡抚中,宁夏巡抚郑崇俭的最是单薄,尤其没有治理行伍的经验,平日里治政理财虽是难能可贵的干臣,但让他指挥守城战,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了。
甘肃那边..梅之焕的手指点在舆图上甘肃与固原之间的位置,虎大威,你领着余下的两千精锐精锐即刻赶赴兰州,同时传令沿线各堡收缩兵力,不得擅自出击。
他顿了顿。
再给甘肃巡抚王三善发急递,让他即刻整饬甘肃镇全部兵马,向兰州集中,不得分散。
肃王爷的判断大概率没错,甘肃那边恐怕也要出事。
咕噜。
落针可闻的官厅中,不知是谁吞咽了一口唾沫,打破了这有些压抑的沉默,固原总兵虎大威脸色涨红,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梅之焕看着他:有话快说..
大人,虎大威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真挚诚恳:大人是三边总督,坐镇后方调度才是上策,岂能以身犯险..
总兵所言有理!
末将等愿为总督大人分忧!
话音未落,其余的武将们也是纷纷出声请缨,望向梅之焕的目光中满是惊忧和关心。
这领兵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
哪还顾得上这些!感受着虎大威等武将言语中那不加掩饰的关心,梅之焕心中感动,但眼神却愈发凛冽,下意识看向窗外:近年来陕北大旱,百姓易子而食;朝廷刚拨了百万两赈济银子,粮车还在路上;延绥镇四万兵丁被钉在长城沿线动弹不得;现在蒙古人又来了。
梅之焕简单叙述着陕北面临的天灾人祸,声音越来越沉。
这些蒙古鞑子是笃定我等分身乏术,方才如此有恃无恐!
一旦真让这些鞑子趁虚而入,那赈灾的粮车便会被截,安置灾民的银子也会打水漂,那些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饥民,更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比套寇还可怕的东西。
堂中鸦雀无声,梅之焕这番掷地有声的咆哮确实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这些蒙古鞑子确实挑了个好时候。
给本官备马。梅之焕猛然抽出悬挂在舆图旁的腰刀,大步朝着外间而去:三千标营,即刻出城。
未等走到门口,梅之焕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扫了一眼堂中的文武官员们。
传令延绥巡抚傅宗龙,长城沿线各堡不得抽调一兵一卒。、
套寇和察哈尔的人在河套经营了月余,谁知道那边还藏了多少人。
延绥是陕北的门户,绝不能有一丝放松。
虎大威抱拳,嘴唇绷得发紧:末将领命。
满意的点了点头,梅之焕大步跨出总督府,迎面而来的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此时固原城中的气氛已是彻底变了。
北面来的快马、总督衙门突然收紧的戒备、街面上神色紧张的巡逻兵丁,自幼生活在这座城里的百姓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祖祖辈辈住在边塞的人,对这种气氛太熟悉了。
陕北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