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夜幕降临,银川城沉在一片死寂里。
皎洁的月光下,坐落于庆王府内廷的寝殿门窗紧闭,纱帐低垂,殿角的冰盆里还剩了小半盆碎冰,六月的燥热被隔在殿外。
赤身裸体的庆王朱帅锌搂着新纳的侍妾翻了个身,鼾声均匀。
他怀中的侍妾姓柳,十七岁,去年才刚从凉州一个茶商家里选来的,腰细腿长,平日里最合庆王心意。
咣当!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黑夜中炸响,也让庆王朱帅锌自书梦中醒来。
因为年事已高的缘故,头脑发沉的朱帅锌一时竟有些恍惚,分不清那声闷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直至其撑着身子坐起来,方才惊恐的发现纱帐外竟透进来一丝火光!
什么动静?
话音未落,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陈公公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膝盖磕在门槛上,人扑到地砖上滑出去半尺,涨红的老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安。
王爷!王爷!出事了!
朱帅锌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同样清醒的柳氏却已经尖叫着拽紧了锦被。
出什么事了?!
城里着火了!北门那边,还有西市!陈公公的声音劈了叉,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打颤,有贼人趁夜纵火,听巡夜的人说,已经砍了好几个人了!
朱帅锌的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下午在水榭里说过的话,想起了哱拜之乱,想起了自己那句外面的套寇不成气候。
区区几个贼人就将尔等吓成这样?!
深吸了一口气,朱帅锌极力想维持自己作为宗室藩王应有的体面和从容,却不想远处又突然传来剧烈的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喊叫,像是从北城方向灌过来的风,裹着火星子和人声。
快!快去巡抚衙门!
猛然间,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庆王朱帅锌变了脸色,随即便毫不犹豫从床榻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手忙脚乱地去够搭在架子上的外袍,却连抓了两回都没够着。
寝殿外的院子里,三十多名神情惶然的王府侍卫已经集结完毕,火把照得满院通亮,为首的侍卫长俗名叫马三,榆林人,四十出头,早年间是甘肃镇的边军,是府里唯一见过真正阵仗的人。
开后门,走南街,避开北城方向!见庆王露面,马三赶忙指挥着众人簇拥衣衫不整的庆王往后门方向奔走,此时北边的天际已经烧红了一片,火光映在银川城的屋脊上,把半座城都染成了铁锈色。
到底是什么人?!朱帅锌边跑边喊,声音里的惊惶压都压不住。
今日白天他还信誓旦旦,断言自己脚下的银川城乃是西北三镇中最的,却不想晚上便出了骚乱。
事发突然,尚不清楚..马三摇了摇头,目光中同样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和紧张。
从庆王府到巡抚衙门不过四条街的距离,平日里散着步走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但今夜这四条街漫长得如同一辈子。
此时城中纵横交错的街道已是彻底乱了起来。
住在北城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扛着包袱,有人什么都没带,就穿着中衣光着脚往前奔。
哭喊声、叫骂声、脚步声搅成一锅粥,火光把人影拉得老长,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一队巡夜的兵丁从巷口冲出来,差点跟庆王的侍卫撞到一处,领头的总旗浑身是汗,甲片歪了半边,胸口还沾着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王爷?!总旗认出了被侍卫围在中间的庆王,愣了一瞬。
北门什么情况?马三替朱帅锌问了。
总旗咽了口唾沫:北门的值房被人点了,火势不小,城门洞里还扔了几具尸首,都是守门的弟兄。
贼人不知多少,手法利索得很,放完火就跑,追都追不上!
朱帅锌的腿软了一下,被身边的陈公公架住才没跌倒,但马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下意识朝着城北的方向望了一眼。
放火、杀人、制造混乱,然后迅速撤离,这肯定不是流寇干得出来的活儿,这是练过的,受过指派的,而且这伙贼人的估摸着不多,否则压根不用逃窜。
他有心即刻领兵平乱,但余光瞥见庆王朱帅锌那惨白的脸色,只得催着队伍加快脚步。
约莫盏茶功夫过后,一行人终于抵达银川城中的巡抚衙门,一队队身披甲胄的官兵们鱼贯而出,宁夏巡抚郑崇俭正站在照壁前调兵遣将,身边围了一圈武官,个个面色铁青。
见状,庆王朱帅锌的两条腿才终于不抖了。
郑巡抚!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嗓音沙哑。
郑崇俭回过头,看见光着脚、披头散发的庆王爷,眼角跳了两下,赶紧迎上来行礼。
王爷受惊了,此处安全,请先入内堂歇息。
眼前的庆王虽然为人有些了些,但平日里行为举止还算踏实,也没有闹出过什么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的,对他这位宁夏巡抚也还算尊重,算是一位合格的了。
先不急着歇息。庆王朱帅锌一把抓住郑崇俭的袖子,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在攻城?!
闻听此话,郑崇俭沉默了一息,脸色难看的回应道:目前尚未查明,臣已命宁夏卫全城戒严,各门紧闭,天亮之前不许任何人出入。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场突如其来的似乎并不严重,只因这银川承平多年,城中官兵毫无准备,这才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令无数军民百姓在睡梦中惊醒。
势不容缓,郑巡抚当即刻上书朝廷及三边总督。朱帅锌死死攥着郑崇俭的袖口,指关节泛白,让他们调兵,立刻调兵!
仅仅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骚乱,真的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吗?
身着官袍的宁夏巡抚郑崇俭有心反驳,但最终还是抿了抿嘴唇,低声应和道:臣已经在写了。
冥冥之中,他隐隐有些预感,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或许便是一个导火索。
...
...
北城。
火光中,三个穿着汉人短褐的身影从北门内侧的巷子里闪出来,沿着城墙根往东摸。
为首那人正是白天以归化营土达身份入城的蒙古汉子,此刻他脸上抹了锅底灰,腰间别着一把带血的短刀,步伐又快又稳。
西市那边点了没有?
身后一人低声答:点了,粮铺和马料行各烧了两间,火头够大。
城门洞的尸首摆了?
摆了六具,都是换岗时摸过去割的喉,干净利落。
为首之人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他们今夜的任务不是攻城,也不是杀人。
杀人和放火都只是手段,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让银川城乱起来,让城里的庆王吓破胆,让巡抚衙门的汉人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将求援的公文以最快的速度送出去。
至于他们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城,那位蒙古大汗没有提过,他们也没有考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