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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银川平原。

黄河自宁夏中卫入境,一路北上至石嘴山折而东流,在这片被贺兰山与黄河夹裹的狭长地带冲积出方圆数百里的沃野,引黄灌溉的渠道纵横其间,使其自秦汉起便有塞上江南之称。

国朝初年,太祖朱元璋设宁夏卫,筑银川城,置庆王府,以宗室镇边,至今传承九代。

经过两百余年的发展,这座地处帝国边陲的重镇城中宗室、军户、商户交杂,户口登记在册者不下十万。

在黄河滔滔不绝的湍急省中,这座承平多年的边陲重镇正被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反复掂量。

...

...

逆着头顶有些刺眼的烈阳,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站在银川城东北方向二十里外的一处黄土高岗上,贺兰山的余脉在他身后绵延成一道灰褐色的屏障,将他和身后的两万骑兵遮得严严实实。

凛冽的视线越过初夏泛青的原野,银川城的轮廓隐约可辨。

与他昔日觊觎的宣府和大同相比,这座银川城算不上宏伟,周长不过十八里,但城墙敦实,且用砖石包砌,四门各设瓮城,护城河引的是唐徕渠的水,少说也有两丈宽。

一阵风起,漫天黄沙将这座若隐若现的城池席卷的愈发神秘。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多时的功夫,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从林丹汗身侧传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放眼瞧去,统率漠北喀尔喀部的却图汗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臃肿的身躯把马鞍压得吱吱作响,阴沉的神情下,肥厚的腮帮子鼓着,佛珠被其攥在手心里拧来拧去。

星夜兼程!

在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带着一万二千骑从土拉河出发,翻阴山,穿沙漠,足足在马背上颠了整整七天才抵达这银川平原。

昔日林丹汗邀请他出兵时,说的是打甘肃,先打兰州,再横扫甘肃全境,最后帮他拿下重兵云集的甘州,他几乎每晚都能梦见甘州城里堆成山的粮食和铁器。

可结果呢?

他好不容易领着麾下的儿郎们和林丹汗这位蒙古大汗碰面,后脚便被带到了这银川平原,距离明国的宁夏镇不过一河之隔。

宁夏。

宁夏有什么?

一座瞧上去比甘州要寒酸凄凉许多的银川城,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庆王,还有城中不知道能不能打仗的明军。

最关键的是,这宁夏镇与他的中间还隔着一整个甘肃呐。

从宁夏到漠北,中间隔着整个阴山和上千里荒漠。

即便他能如愿踏平眼前的城池,他又该如何将城中的粮草辎重运回漠北?

大汗请我南下,是打甘州。因为心存不满,早就实际脱离蒙古大汗统治的却图汗语气生硬,言语间没有半点敬意:不是来看银川城墙的。

对于耳畔旁响起的,林丹汗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默默眯起眼睛,目光依旧停留在银川城的方向。

六月中旬的风从贺兰山的豁口灌进来,吹得他身后的苏鲁锭战旗猎猎作响,身后不远处的的贵英和几名千户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虽长期盘踞在漠南草原,从未真正意义上与却图汗打过交道,但却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位漠北喀尔喀领主的暴脾气。

三年前这位漠北枭雄曾率八千骑杀入甘肃腹地,屠了三个村子,抢了两千多头牛才撤回去。

此人可比河套平原上的鄂尔多斯部难对付多了。

却图汗。

半晌,林丹汗终于转过头,那双犀利如刀的眸子让却图汗攥佛珠的手猛然停滞。

你可知道银川城里住着谁?

听说是叫庆王的。却图汗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明国的宗室,和你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林丹汗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羊皮,展开来递过去。

上面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标注的是宁夏镇和甘肃镇的兵力分布,这是他从那些鄂尔多斯部台吉手中得到的。

你应该也明白,明国的藩王是个什么身份。林丹汗的手指点在银川城的位置上,宗室亲王若受兵祸威胁,地方官员必须全力救援,否则便是死罪。

却图汗的眉头动了一下,呼吸微微放缓,他当然知晓明国的藩王是什么身份。

若是以草原举例,他身旁的蒙古大汗便相当于明国的皇帝;而他却图汗则是名义上隶属于蒙古大汗管辖的藩王。

除了身份重要之外,庆王一脉在银川传了九代,城中积攒的金银财货堆起来怕是要比山还高。

一边说着,林丹汗粗短的手指掠过眼前的银川,向东南方向一划。

延绥镇四万驻军,宁夏镇一万五,固原镇两万。

这三镇加起来将近八万人,全在银川周围五百里的范围内。

我若在此处点一把火,你猜明国人会怎么做?

却图汗没吭声,但攥佛珠的手却不知不觉间松了下来。

他们会调兵来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林丹汗有些疯癫的自言自语道,不管兵力够不够,不管来不来得及,他们必须来。

因为银川城里坐着的那个庆王,比这座城值钱一百倍。

丢了一座城,明国的朝廷可以重修;但丢了一个亲王,明国皇帝的脸面往哪搁?

此话一出,却图汗的呼吸粗了几分,他开始听懂了。

但我不会真的打银川。林丹汗收起羊皮地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只需要在城外亮出旗号,放几把火,烧几座墩堡,让城里的庆王吓得给朝廷写求救信。

明国的三边总督接到消息,第一反应是什么?

调兵。却图汗脱口而出。

调谁的兵?

却图汗盯着那张羊皮地图看了三息,胖手往甘肃镇的方向一指。

甘肃。

甘肃离银川最近,走固原道不过六七日的路程,三边总督要救庆王,头一个想到的必定是从甘肃抽兵东援。

见却图汗意识到了自己的计划,终日板着一张脸的蒙古大汗少见的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笑意里透出来的那股算计劲儿,让却图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这位在漠南屡战屡败的蒙古大汗,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不堪。

甘肃镇的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再被抽走一批,剩下的那点人还能干什么?林丹汗伸出两根手指,三天。

我等只需银川城外做足三天戏,让明国的官兵们急忙来救,届时便可留下少许兵丁在此虚张声势,其余主力随我等连夜拔营西进。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指从银川出发,沿着黄河南岸一路向西,越过中卫,越过靖远,最终落在兰州的位置上。

等明国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前锋已经过了靖远。

松山的阿尔苏从南面堵住凉州方向的明军,我从东面沿河而下直插兰州,你的一万二从北面翻阴山南下,三路合击。

到时候横扫甘肃全境简直易如反掌。

却图汗手里的佛珠终于停了下来。

他盯着林丹汗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侍卫都开始摸刀柄了,才猛地仰头大笑。

好!不愧是成吉思汗的后裔,不愧是我蒙古勇士的大汗!

好一个声东击西!

笑声粗犷,惊得高岗下的战马纷纷竖耳。

却图汗翻身下马,走到林丹汗跟前,郑重其事的弯了弯腰。

大汗,我却图汗佩服你。

那就这么定了。林丹汗抬起头,视线越过银川城的轮廓,落在更远处的西方天际。

明日便让这银川乱起来吧!

高岗下,两万余骑兵分散在贺兰山东麓的沟谷与山坳中,人衔枚,马裹蹄,炊烟压到最低,从银川城头望过来,只能看见漫山遍野的灌木和碎石。

没有人知道,一群嗷嗷待哺的饿狼已是盯上了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