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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

永定门外的官道上车马如织,排队进城采买的百姓们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慷慨激昂,还在叙述辽镇一桩桩令人热血沸腾的往事。

远在数千里外的天灾人祸,全然没有影响到这座大明的权力中枢。

但在紫禁城内廷,乾清宫怒昂内的气氛却压抑得几近凝固,窗外叽叽喳喳的虫鸣声更是加剧了空气中的燥意。

窗外五月的日头正盛,光线透过槅扇洒进来,照在御案上摊开的七八封奏本上,有的墨迹尚新,有的边角已被反复翻阅得起了毛边,最上面那封的火漆封印还带着驿路上的尘土。

大明天子朱由校端坐御座之上,面容冷肃。

暖阁内,内阁首辅方从哲、阁臣董汉儒、以及其他的绯袍重臣们相对而坐,大气也不敢喘,只是默默交换着眼神。

辽镇建奴攻破蒙古王都,得以继续苟延残喘的影响尚未在京师中散去;数千里外的西北边陲便再度传来了让人如坠冰窖的噩耗,甚至还隐隐有狼烟四起的讯号。

一个月。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校终于开口打破了暖阁内的沉默,清冷的声音虽是不大,但暖阁里诸位朝臣的肩膀却同时绷紧了,神色愈发郑重谨慎。

之前户部输运的钱粮尚未抵达陕北,新的噩耗便又传至京师。

面无表情的环顾四周,大明天子将手中的奏本往前一推,纸张滑过御案的紫檀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三边总督梅之焕的急奏尔等都瞧过了,保安县灾民二度冲击县城,哄抢粮铺及县衙粮库;安塞县灾民开始成群结队往南流窜;平凉府华亭县刘家洼全村六十七口,染疫灭绝。

念到最后四个字时,朱由校的语速骤然加快,像是不愿在这几个字上多停留哪怕一息。

暖阁内的朝臣们也是面面相觑。

按理来说,大明的疆域广袤,哪年不都得发生个天灾人祸,这本就是司空见惯之事,但陕北近两年的却是频繁了些,尤其是在天子刚刚下令赈济陕北的节骨眼上。

赈济银三十万两、粮米十万石,这是之前朝堂上议定的数字,他们原本觉得足以令陕北转危为安,但谁能想到陕北的局势恶化得如此之快?

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曾安静祥和的保安县便从灾民聚集演变成了两度冲击县衙,一个华亭县更是爆发了疫病,尚不知晓疫情将会蔓延恶化至何等程度。

这速度,远超在场所有人的预判。

咕噜。

在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户部尚书毕自严往前迈了半步:陛下,三十万两赈济银和十万石粮米早已经潼关入陕,按脚程算,约莫再有个十日便可运抵延安府。

京师距离陕北数千里之遥,再加上先前的准备工作,各级衙门的筹措协调,放在平常时候,仅用四十日便可抵达延安府其实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了。

还需十日...

朱由校默默闭上眼睛,于口中喃喃自语。

这些钱粮只是用于赈济之前灾民的,还能否补上现在陕北的窟窿?

没人答话。

这问题本身就不需要回答。

幸亏梅之焕和孙传庭等人当机立断。朱由校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拿起另一封奏本。

这是梅之焕的第二封急奏,内容虽然还是与陕北有关,却让暖阁中的气氛从压抑转为了一丝松动。

韩王朱亶塉捐粮二十万石、捐银四十万两;秦王朱谊漶捐粮三十万石、捐银五十万两。

两府合计捐粮五十万石、捐银九十万两。

朱由校念完这组数字,将奏本放下。

若非这两笔钱粮顶上去,陕北这会儿怕是已经彻底乱了。

作为御极数年的成熟君王,他根本不在意这些远房亲戚究竟是出于何等原因方才慷慨解囊,更不在乎梅之焕和孙传庭是否从中用了某些手段。

他只在乎结果。

拟旨。朱由校坐回御座,语气干脆。允韩王和秦王便宜行走之权。

盼其尽心竭力,报效朝廷。

秦王和韩王均是国朝初年便在陕北就藩的老牌藩王,名下封地田产无数,尤其是秦王藩更是号称天下第一藩王,寻常的赏赐对其而言没有半点意义。

自由行走,对旁人再基础不过的权利,却是这些藩王终其一生都难以满足的奢望。

臣遵旨。嘴巴微张,首辅方从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称是。

在如今这等年景霞,适当松开对这些宗室藩王的枷锁,或许更有利于朝廷掌控这些藩王。

没有理会首辅方从哲变幻不定的神情,朱由校轻轻翻开了第三封奏本,这封比前两封都薄,只有寥寥数百字,但其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华亭县的疫病,梅之焕说已从秦王府借调了药材,并从西安府请了郎中前往诊治,封锁线尚未被突破。

他停了停。

但保安县的粥棚里,已经出现了疑似染疫的灾民。

此话一出,暖阁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刚刚有所回暖的气氛再度紧张冰冷起来。

首辅方从哲下意识惊叹道:保安县,那不是在延安府境内?此地与华亭县相距数百里...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朱由校合上奏本,表情有些痛苦。

或许疫情已经开始蔓延了。

陛下,户部尚书毕自严再也沉不住气,臣请开内帑。

太仓库的银子捉襟见肘,轻易挪动不得;但陕北的灾情同样不容小觑,必须要予以重视。

朕正有此意,轻轻点了点头,朱由校扭头看向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即刻自内廷拨银百万两,用以筹措粮草,运抵陕北。

命各地的山河粮店便宜行事。

早在两年前,他便吸取了昔日张家口晋商把控粮道的教训,提前着手在陕北各地兴建粮店,想来如今也能发挥些许作用了。

陛下英明。只片刻的功夫,暖阁中便响起了整齐划一的附和声,首辅方从哲的神情愈发复杂。

他知晓案牍后的天子究竟有多么财大气粗。

在接连惩处了成都蜀王,山西代王,山东鲁王,武昌楚王之后,天子的内帑怕是比昔日神宗皇帝在位时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