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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随着以内阁首辅方从哲为首的群臣们迈进乾清宫,人满为患的暖阁内早已没有了刚刚的喜悦和热切;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众人默默传阅奏本的窸窣声。

朱由校端坐于御案之后,那原本张因捷报而泛起红光的脸庞,此刻已然冷硬如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戾气。

在其身旁不远处,呼吸尚有些急促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也在默默的和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交换着眼神,脸上的表情同样不太好看,让角落处的宫娥内侍们不由自主便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似是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在场的衮衮诸公们,无一人脸上带着福建大捷的喜色,传阅奏本的动作愈发粗暴。

那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重逾千斤,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堂堂漳南道副使,朝廷四品大员,竟敢与红夷私相授受;福建兵备道副使暗中收受海商贿赂,向其提供水师兵员及舰船的关键情报。

奏本上的字字句句,都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这些自诩为国之栋梁的重臣脸上。

若非昔日的那位内阁首辅到任福建后雷厉风行,将作战计划的知悉范围控制到了极致,天子又未卜先知般将其心腹登莱总兵周遇吉派遣至福州,全权负责整饬新兵,打造舰船,避免了地头蛇的无孔不入,只怕福建水师这一年多的枕戈待旦,便会彻底化为泡影。

那些穷凶极恶的红夷人,也早就扬帆远遁,消失在茫茫大海之上了。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暖阁内压抑的沉默,都看完了吧?!

朱由校将手中的奏本狠狠掼在光洁的金砖之上,奏本的棱角磕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

下首的红袍重臣们闻言身体齐齐一震,如同受了惊的野马,下意识地离席起身,躬身俯首。

陛下息怒!

没有在意眼前朝臣脸上那有苦说不出的神情,大明天子的脸上满是嘲弄和揶揄,冰冷的目光也不由得看向福建:怪不得区区千余蛮夷,就敢盘踞我大明疆土,拒不撤离。

原来是背后有我大明的官员,在给他们撑腰!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朱由校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与刚刚得知福建大捷时的兴奋判若两人。

怪不得前任福建巡抚商周祚,数次进剿,次次无功而返!

原来是每次都有人,提前给红夷通风报信!

话音落下,暖阁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虽说他们这些人问心无愧,但这官场向来讲究的是盘根错节,谁敢保证他们的门生故旧,或者同窗旧友没有与手中名单上的官员有所牵连?

瞧天子这情形,明显是动了真怒,否则何至于将平日里轻易少有露面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都叫到了这乾清宫中?

请陛下息怒,以龙体为重。

短暂的沉默过后,苍白无力的劝慰声再次于暖阁中响起。

除此之外,衮衮诸公,竟无一人能说出半句辩解之词,事实俱在,铁证如山,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且可笑。

京师之中,可有大臣牵扯其中?

几个呼吸之后,朱由校不掺杂一丝感情的质问声猛然于暖阁内炸响。

因为有了山西晋商私通建奴的前车之鉴,他这一次直接毫不犹豫的怀疑起朝廷中枢。

回陛下。

在数十道眼神的注视下,身材魁梧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侧身出列,沉稳坚毅的声音也随之打破了暖阁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臣已经查明,私通红夷之事,均为福建当地官员利欲熏心,擅自为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与朝中诸位大人,并无干系。

这段时间,他一直领着麾下的精兵强将分散在福建各府县,暗中打探情报,就连福建巡抚叶向高和登莱总兵周遇吉都不知晓他的存在。

闻言,朱由校发出一声冷哼,眼眸中的寒意总算有所缓解。

那倒有意思了,红夷人能给这些利欲熏心的官员们多少好处,让他们不仅无视国法,更是数典忘祖?

如果只是贪些钱财倒也罢了,但这些福建的官员们分明是在,其所作所为与当年的那些山西晋商们如出一辙,甚至性质还更加恶劣。

天子的这一声呵斥,让暖阁中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众臣,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纷纷躬身请罪,不敢抬头。

但在此起彼伏的请罪声中,距离朱由校最近的司礼监掌印眼中却不由得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狡黠。

他离天子最近,看得最清楚。

天子虽然面容冷峻,声色俱厉,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这怒火,是演出来的。

王安的脑子飞速转动。

天子去年便着手布局,撤换福建巡抚,从内帑拨出巨款整顿水师,分明是早已预料到了福建当地官官相护,地头蛇势力盘根错节的情况,不然岂会将锦衣卫指挥使都暗中派了过去。

既然一切尽在掌握,又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除非这火,本就是烧给在这些位大臣看的。

可福建那地方,除了一望无际的大海,还有什么值得天子如此大动干戈,不惜亲自下场,演上这么一出雷霆震怒的好戏?

大海。

似是想到了什么,王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脑海中猛然回想起昔日天子在深夜挑灯批阅奏本时,无意间提起过的海上贸易。

轰!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瞬间照亮了他的脑海。

天子,要动海禁!

着督察院即刻派遣巡按御史,赶赴福建。

案牍后,朱由校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带一丝感情,根本不给众人反驳的机会。

务必彻查此案。

凡涉案人员,不论官职高低,一律严办。

待红夷俘虏押解至京,献俘太庙之后,于西市尽皆斩首,以儆效尤,以慰万民!

说到最后,朱由校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深处,才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虽然相比较这些视财如命的荷兰人,那些身材矮小的才是危害东南沿海地区,让当地百姓们深受其害的罪魁祸首,但他眼下急需一个向外释放的由头。

吾皇圣明。

对于朱由校这合情合理的旨意,在场朝臣们自是没有反驳的理由,那些吃里扒外的国之蛀虫,死有余辜。

海商李旦,可曾将其麾下船队及所有势力,尽数移交给叶向高了?

就在众臣以为此事即将告一段落时,朱由校却突然话锋一转,问起了一个与通夷案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

此言一出,包括户部尚书毕自严在内的朝臣们,脸上都浮现出一瞬间的错愕。

怎么突然提起一个商人,而且还是一个游走在法律边缘的?

相比较面面相觑的朝臣们,老太监王安脸上倒是露出了然之色。

天子此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

回陛下。

李若涟立刻接话,这是他锦衣卫的差事。

叶巡抚已派专人接收,待所有事宜清点完毕,理清账目后,自会详细上奏朝廷。

闻言,以首辅方从哲为首的朝臣们脸上的不解之色更浓了。

区区一个海商,就算富甲一方,又能有多少家当?竟需要一省巡抚亲自出面接收?

而且看陛下的样子,对此事还颇为上心。

吩咐下去,账目务必理清,一分一毫都不能错。

朱由校没有理会众臣的疑惑,言简意赅地下达了命令。

事成之后,让内阁给李旦拟一个伯爵的爵号,算是朕对他的奖赏。言罢,朱由校便霍然起身,在王安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暖阁,只留下一众瞠目结舌的朝臣愣在原地。

他要留给这些臣子足够的时间去震惊,去消化。

等到叶向高将李旦那富可敌国的财富,那支庞大的船队,那张遍布海外的关系网,以奏本的形式呈现在他们面前时,他倒要看看,这些

固步自封的朝臣们,脸色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这所谓的,是时候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