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知府衙门外,年过花甲的李旦站得笔直,一身不起眼的绸衫,却掩不住那股在刀口上舔了几十年血才有的枭雄气。
他眯着眼,打量着衙门口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嘴角撇了撇。
这玩意儿,还没他船头的撞角结实。
义父,您说这姓叶的,真能见咱们?郑芝龙站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耐烦,要我说,您何必这么卑躬屈膝,咱们也学那红夷人,将码头港口给他封了..
闻言,李旦头也没回,只是嘴角深处涌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警惕:芝龙,在海上,咱们的船最大,咱们的炮最响,咱们是规矩;可在这岸上,规矩是人家的。
另外,坚船利炮那是对付外人的,谁跟你说是用来窝里横的?
见李旦面露不满,郑芝龙心中顿时咯噔一声,赶忙弯了弯身子,不敢再多说话。
他的这位义父可是刀尖舔血一辈子,压根不是他现在能够抗衡的。
我老了,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咳起来心肝都疼。
再大的家业,在日本,在吕宋,那都是无根的浮萍。
李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颤抖的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十年不散的咸腥味。
他这一辈子,从一个跟船的小厮,混成了旁人嘴里的海贼王,麾下战船数百,财富敌国。
可夜深人静时,他想的不是又开了哪条新航线,赚了多少银子,而是泉州老家祠堂里,那个属于他爹的牌位。
他想把自己的名字,正大光明地刻在旁边。
而不是作为一个客死异乡的,连祖坟都进不去。
为此,他求过不止一位福建巡抚,不知送出了多少金山银山,可那些文官,收钱的时候满口,转过头就把他当成冤大头,谁也不肯为他这个海盗头子在皇帝面前说句好话。
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如今红夷人兵围澎湖岛,并且封锁了漳州海域,惹得福建的百姓们人心惶惶;另外当今天子有起复了前任内阁首辅叶向高为这福建巡抚,秘密在福州船厂建造战船,似有与红夷人开战的趋势。
天时地利人和如今均是摆在他的眼前。
若是这回他依旧不能衣锦还乡,那他便会毫不犹豫的离去。
从此天高海阔,再不回头望一眼这故土。
...
...
草民李旦,叩见巡抚大人。
肃穆庄严的巡抚衙门内,海商李旦一丝不苟的朝着案牍后的封疆大吏叩首行礼,眉眼间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惊喜。
在过去的这些年时间里,他虽然也与不少官员打过交道,但还从未被如此登堂入室的对待过。
况且眼前的福建巡抚叶向高,昔日乃是内阁首辅,谈笑间便可决定亿万人的命运。
这位封疆大吏的身份地位,可比他这位海贼王要煊赫尊贵的多。
免礼平身吧,李..李员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激动,坐在案牍后的叶向高声音也微微有些发颤,眼中泛起一抹无奈。
按理来说,以他的身份地位,莫说眼前这无权无势的商贾,即便是那些天潢贵胄,在地方上不可一世的宗室亲王亦或者世袭罔替的国朝勋贵们都要主动放低姿态。
可偏偏眼前的李旦不仅拥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富,麾下还有一支不容小觑的船队,不可当做寻常的商贾们对待。
谢巡抚大人!
听闻叶向高对自己的称呼,李旦脸上的表情更加激动,连连朝着主动给自己搬座位的漳州知府拱手做揖,令得角落处的郑芝龙眼神发冷。
他可不希望眼前的义父能够完成平身的,真的得到朝廷的,继而衣锦还乡。
李员外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终究是曾经宰执天下的内阁首辅,叶向高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并开始掌握主动权。
李旦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回大人,草民虽在海上漂泊多年,但始终心系故土。
如今红夷占据澎湖,封锁海峡,草民实在看不下去,想要为朝廷尽一份力。
嘶。
闻听此话,一旁的漳州知府陈敏吾便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向李旦投去诧异的眼神。
他听到了什么?
大名鼎鼎的海贼王居然因心系故土,不满红夷人的跋扈行径,要主动报效朝廷?
就这么简单?皱了皱眉,叶向高盯着他。
虽然李旦的回答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惊喜,但念及李旦的传奇经历,他不禁又有些狐疑。
就这么简单。李旦先是坦诚的点了点头,而后又在叶向高果然如此的眼神注视下,硬着头皮说道:草民如今别无所求,只想落叶归根,在故土安度晚年。
草民这一生倒也攒下了些许家业,愿意尽数捐给朝廷。
倘若大人恩赐,能赐予小民一官半职,让草民衣锦还乡,那草民便不胜感激..
原来如此!
听到李旦的需要之后,叶向高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目光露出一丝了然,原来眼前的海贼王也如普普通通的百姓一般,拥有富贵还乡的愿望。
不过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李旦纵使富可敌国,在海外拥有莫大的威名,却依然难以弥补他在大明碌碌无为的遗憾。
俗话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李旦的这个需求在正常不过。
叶向高沉默片刻,突然答非所问的出声道:你麾下有多少船?多少人?
回大人,草民麾下有战船四十余艘,船夫水手共计两千余人。
如若说李旦最开始只是激动的话,那当他听闻叶向高主动询问他之后,李旦便可以用浑身颤栗来形容。
眼前的巡抚大人,似乎真的愿意与他洽谈,乃至于接纳他!
四十余艘...轻轻敲击着眼前的桌案,叶向高眼中闪过精光。
这个数字,比福建水师的全部家当还要多,难怪眼前的李旦能够成为大名鼎鼎的海贼王。
或许是怕叶向高认为自己的还不够重,这李旦又赶忙补充道:除了船队外,草民还掌握着一条海上贸易的航线通道..
草民也愿意将其一并献给朝廷。
草民有绝对的把握,朝廷每年通过此航线至少可获利数十万两银子。
轰!
听得此话,叶向高的眼皮便是一跳,随后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李旦。
作为昔日的内阁首辅,他太清楚这数十万两银子意味着什么了!
李员外,本官再问你一句。顾不上自己的失态,叶向高连忙追问道:你真的愿意将这些船和人,全部交给朝廷?
草民愿意。李旦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朝廷肯接纳草民,这些船和人,全都归朝廷所有。
他这一生见惯了大风大浪,享受过各种各样的荣华富贵,如今年过花甲,只想在自己的泉州老家一样颐养天年;而不是像之前那般,只能偷偷摸摸的返回泉州,与官府保持着心照不宣的关系。
叶向高盯着李旦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破绽。
但李旦的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
良久,案牍后的叶向高缓缓起身,声音中涌动着一丝动容:本官信你。
多谢巡抚大人!李旦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眼角竟流出两行清泪。
先不要太高兴,叶向高微微摆手,没有把话说的太满,本官会如实为你上奏天子,为你保举个义官当是问题不大。
但如今红夷人咄咄逼人,若是你愿配合官府,将这些红夷人驱逐澎湖,凭借着此等军功,莫说一个义官,恐怕陛下赐你一个副总兵也不算意外。
副总兵?李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磕头如捣蒜,草民愿意,草民愿意啊!
一时间,偌大的官厅内猛然响彻着李旦喜极而泣的呼喝声,但站在角落处的郑芝龙却是脸色一变。
副总兵?
这可是实打实的官职,比起他们之前在海上当“海盗”,地位高了不知多少倍。
但问题是,一旦李旦接受了这个官职,那他麾下的船队和航线,就全都归朝廷了。
他日后还怎么吞并李旦的势力?
就在郑芝龙咬牙切齿的时候,叶向高那深邃的眼神却也注意到了他脸上的异样,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年轻人,心思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