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找了。景运的手顿了一下,我怕找着的只是一具尸首。
颜小炎的手也跟着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水盆里自己晃动摇曳的影子。
景差死了。
死在了绿衣人手里。那绿衣人本是聃庄的一缕残念,而聃庄的三份残念,最后全被颜小炎炼化,成了他合道境大成的稳固道基。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分好处里,都有景运父亲的功劳。
小炎。景运忽然开口叫他。
景运低着头,你说,一个人好好的,位极人臣,为什么要抛下一切走掉?
颜小炎只觉得喉咙发紧。
……也许,他艰难地开口,也许他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我也是这么想的。景运说,我恨了他半年,恨完了又想,我爹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亏心事。他要走,肯定是有什么东西比这个家还重要。
你不恨了?
景运笑了笑,你想恨一个人,总得有闲工夫。我这一年,根本没闲工夫。
正说着,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
景运立刻放下碗,起身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先坐,我进去看看我娘。
颜小炎坐在小凳上等他。
隔着一道布帘,他听见景运低声哄着人喝水,听见他给人掖被角,听见景运柔声说:娘您再睡一会儿,晌午我给您熬粥。
那声音温和又耐心,半点儿急躁都没有。
颜小炎坐在院子里,看着绳上晾着的几件旧衣裳,看着东墙根码得整整齐齐的那堆柴,看着西墙根用碎砖头垒起来的鸡窝。
这院子穷,可是干净。
柴垛码得一丝不苟,砖缝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那几件旧衣裳洗得发白,晾的时候一件一件抻得平平整整,边角都对齐了。
这人以前啊,连自己的砚台都没洗过。
半个时辰后,景运出来了,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带着笑。
我娘睡着了。
什么病?
气出来的,加上受了寒。景运坐下,重新把手泡进盆里,好多了。我拿祖上传下来的两方砚台,换了个老方子,一天三顿药,吃了两个月,现在能下地了。
家里的产业呢?
抄了。景运说得十分平静,我爹是弃官潜逃,按律抄没家产。祖宅、田产、铺面,全都收走了。
亲戚呢?
景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里有一种颜小炎从没见过的东西。
亲戚?景运说,我家得势的时候,我数过,光是京城来认亲的就有四十七户。我娘过生日,来送礼的能从门口排到街口。
后来呢?
后来我上门借过几次。景运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数,第一次,门房说主家不在。第二次,主家在,说身体不适。第三次,主家身体好了,说手头紧。第四次,给了我五两银子,说是借,第二天就派人来要回去了。
第五次呢?
第五次,景运笑出了声,第五次我还没开口,人家先哭了。说我连累他们,说我爹的事儿要是牵连到他们家,我担待得起吗。
颜小炎沉默了一会儿:你恨他们吗?
不恨。景运把最后一只碗刷完,摞好,把水倒了,他们说的都是实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天经地义。我从前得势的时候,也没对谁特别好过。
那李子高他们呢?
他们几个小子倒是来过一次,要不是他们给拿的银子,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这套小院还是他们凑钱帮我买的。
那他们现在呢?颜小炎问。
还在京城。景运擦了擦手,不过现在不再过来了,我能理解,他们家里定然是不准许他们再来。能在我最难的时候拉我一把,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
那青溟学院呢?
自从父亲获罪以来,我就再没去过了,不能让先生们为难。
颜小炎紧紧握着拳头,声音有些发紧:那青溟学院的五两纹银补贴也取消了?以后进入军队或者朝廷的路也堵死了?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景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小炎,我这一年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别人的好,都是你有用的时候才有的。景运那人开口道:你要是想有人对你好,得先自己站得住。
颜小炎望着他,望着这个穿着旧布衫、手上生着厚茧,蹲在小院里刷碗的年轻人。
景运。
跟我上罗浮山。
景运一下子怔住了。
他摇了摇头,你是天纵奇才,我不是。 话音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从前那个在京城贵族圈里天赋顶尖的贵公子,如今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谈什么上罗浮山?
我师父不在乎这些。
景运陷入了沉默。
他转过身,望着里屋那道布帘,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我娘怎么办?
带她一起走。颜小炎说,罗浮山上有药堂,我师父门下多得是灵药,你娘的病,在山上养三个月,比在城里吃三年药管用。
景运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帮我?
颜小炎张了张嘴。
因为我欠你爹一条命,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三圈,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这句话本身就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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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罗浮山。
葛朴真人坐在不诌宫前的石桌边,正与人对弈。
对手是玉衡,此时早已叫苦不迭,棋盘上被杀得丢盔弃甲。
颜小炎带着景运上山的时候,真人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站那儿等着。
景运便老老实实站在台阶下。
这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真人下完那盘棋,将棋子一拢,哗啦啦一声全倒回棋盒里。
他沉默了片刻。
我这儿不收来躲灾避难的人。葛朴真人终于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不是来躲灾的。
那你来做什么?
来扛事的。
葛朴真人望着他,看了很久。
接着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往景运面前一扔。
一声,砸在了青石板上。
是一柄锄头。
木柄被磨得发亮,铁头锈了半边。
后山那块地,已经荒了十年。真人说,你去开垦种地,种什么随你。
景运愣住了:真人……
什么时候,葛朴真人背着手,转身往宫里走,你种出来东西,自己舍得吃了,再来见我。
景运攥着那柄锄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玉衡在旁边地笑出声:小炎子,你从哪儿捡回来这么个木头脑袋?
颜小炎没搭理他。
他走过去,拍了拍景运的肩膀。
去吧。
……种地?
我师父从来不骗人。颜小炎说,他要是不想收你,连这柄锄头都懒得给你。
景运看着手里的锄头,看了很久。随后他扛起锄头,转身往后山走去。
从那之后,罗浮山上多了一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