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洲主城内,红尘客栈前,老板娘依旧着粉红衣,手上扇子轻飞,笑嘻嘻招揽着客人。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原本能致人迷乱的魅惑眼神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激动、好奇,以及一丝害怕。
看着铁姨,顾云楼微微笑,问:“老板娘,此去经年,良人可归?”
“真的是您!”铁姨突然笑了起来,随即又目光晦暗,回答:“或许,斯人已逝。”
“还是应该有所期待,或许他正在赶来的路上。”顾云楼安慰道。
“是啊,那么久都等了,也不在这一会。”说这话时,铁姨悄悄低下头,显然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当看到铁姨青丝里夹杂的白发,顾云楼突然一愣,明明还恍如昨日,可现实却已经十几年过去。
有感而发,顾云楼轻叹:“光阴倏忽如逝水,莫负当下好年华。”
“是啊,莫负当下好年华。快请进,请进。”铁姨扇子也不扇了,当即请顾云楼进红尘客栈一坐。
落座,看着熟悉的陈设,顾云楼问:“可有王玲消息?”
摇摇头,铁姨边倒茶边回答:“奴家只知玲儿到了长顺,之后便再无消息传来。”
“长顺吗?”顾云楼端起茶杯浅浅一尝,苦味仿若无味。
“可着急赶路?若不,今日当在此歇脚,叫奴家替玲儿好生招待,感谢还有您这么一位大人物牵挂她。”铁姨泪眼婆娑道。
“下次吧。”
顾云楼摇摇头,补充:“念家思亲,不得不归。”
“也好。”
“那吃完饭再走,行吗?”
点头,顾云楼朗笑:“且先上几坛龙阳酒再说,你店里剩下的我也都包圆了。”
回眸一笑,岁月从不败美人,虽说不上百媚生,但依旧见少时风采。
“您还是那么好酒!”铁姨打趣。
酒不醉人人自醉,顾云楼轻笑:“杯酒入喉头,方知人间事,尽在醉醒之间。”
酒足饭饱,收拾好一切,顾云楼偷偷塞给铁姨一袋紫源。
铁姨一开始还不要,直到顾云楼说这是给王玲的,她才收下。
望着顾云楼远去的背影,铁姨一时间泪水决堤,她想到那个命苦的女孩,又想到自己,不自觉道:“玲儿啊玲儿,你是幸运的,还有如此男儿牵挂,不像我......”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出了正阳洲主城,孤阳问:“师傅,王玲就是我那位姐姐吧?”
“是啊。”顾云楼轻声回答。
一想到那个命苦的女孩,顾云楼眼底就涌出化不开的悲伤。是花,就不应该在开放前枯萎,过去想保护,但身不由己,现在想保护,可人没了。
“人如何?”孤阳感到好奇。
“先前深陷泥潭,是一个命途多舛的小姑娘,但她很乐观,心也坚韧。”思索,顾云楼给出自己的评价。
“有机会,我想见见她。”听完顾云楼介绍,孤阳笑着说。
听到孤阳这么说,顾云楼也笑了起来,问:“为什么?”
“因为她很乐观,我想见见。”
“有机会的,会有机会的。”
师徒相视而笑,都牵挂着同一个人。
“下一站我们去哪?”
“东卫!”
“好。”
“出发!”
......
“老板,你这里血阳酒有多少?”顾云楼边吃边说。
“客官,我们这虽然只是小店,但血阳酒还是有个百千坛的,不知道您要多少?”
没有理会他语气里藏着的情绪,顾云楼大手一挥。
“全部。”
闻听此言,老板顿时喜笑颜开,忙问:“果真?”
顾云楼没有说话,看着他的势利眼,丢下一袋紫源。
看到溢出的紫源,老板眼睛都直了,又忙点头哈腰,躬身下去准备。
这时,孤阳微微一笑,对顾云楼说:“我还以为要上演一场莫欺少年穷的戏码,谁知道这老板骨头这么软。”
轻哼,顾云楼摇了摇头,波澜不惊道:“要知道,这个世界,有钱就是爷。”
“所谓被另眼相待,不过是钱没给够罢了。”
孤阳若有所思,点头道:“说得对,有钱就是爷!”
“快吃吧,吃完还要赶路。”
“好。”
一路无风无雨,两人顺利抵达东极洲。
是夜,新郑城里灯火通明,朱轮华毂穿梭,身着锦罗者、簪花曳裙者,步履从容,笑语盈盈,熙熙攘攘间,一副盛世景象,但在这繁华之下,顾云楼发现,风氏皇族似乎没有打理好这里,藏满人间疾苦。
“孤阳,来到这里之后感觉如何?”轻唉一声,顾云楼问。
听出顾云楼的话外音,孤阳摇摇头,回答:“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份生计,都被风氏皇族牢牢垄断。底层人根本没有活路,只能在盛世的夹缝里苟延残喘。”
认同地点点头,顾云楼又说:“是啊,这里从不缺风雅,缺的只是底层人的活路。”
“风氏皇族子弟的一句话,便是他们一生都跨不过去的生死劫难。”
看着眼前蜷缩在屋檐下的乞丐,孤阳问:“要救吗?”
没有说话,顾云楼买了些吃食和棉被赠予他们。
“要,但不单单只是救几个人,而是要救整个世道。”
“我去过长顺,那里的生活很幸福。我想让整个御世界的人都能过上那样的生活!”顾云楼叹。
“好志向。”孤阳为顾云楼所说意动,情不自禁地鼓起掌。
摆摆手,顾云楼说:“只不过我现在能力有限,还是得先以修炼为主,等真正有实力了,再去为之努力。”
“我也会加油的!”孤阳握拳道。
盛世,是上层的盛宴,而苦难,永远由底层人独吞。
如有所愿,让山是山、海是海、人是人。
“去吃饭吧。”顾云楼建议道。
“又吃?中午吃的我都还没消化!”孤阳抱着肚子,摇头拒绝。
轻笑,顾云楼不再劝,只是心道,招牌面,加肉加蛋,俺来也!
“客官里面前!”一小二长吟。
心道不错,这里依旧门庭若市,食客络绎不绝,队伍都排成了长龙。
“吃个饭还要排队?”孤阳弱弱道,这也太热闹,
轻笑,顾云楼摇摇头,拉住一个小二,往他怀里塞了半枚碎灰源。
那小二见眼前客官锦衣华贵,英武不凡,出手又如此大方,当即将两人安排到二楼靠窗的雅座。
“客官,吃点什么?”小二笑嘻嘻问。
“先来......五十碗招牌面,加肉加蛋,对了,肉要双份,面给我一碗一碗煮。”顾云楼轻咬指甲,思索道。
别说是小二了,就连孤阳也惊了,五十碗?开什么玩笑!
“吃不完吧。”孤阳道。
听到孤阳这么说,小二当即补充:“五十碗?客官,您吃不完的。”
拍了拍小二的肩膀,顾云楼朗笑道:“体修饭量大,你尽管上就是了。”
话罢,他在桌子上拍下一颗紫源。
见到紫源,小二眼睛都直了,但他知道,能拿出紫源的人物不是他能招待的,当即躬身告退,叫来店家。
“什么,要吃五十碗?”听到这话,店家白胡乱颤,眼睛同样直了,五十碗,还是人吗?不对不对不对,他突然想起来十几年前好像出过这么一位爷!
念至此,店家不敢耽误,忙跑向雅座。
是他,真是他!看到顾云楼的一瞬间,店家老泪纵横,没想到啊,自己这招牌面好吃到连仙人都忘不了,这辈子,没白活!
“是您?”店家试探道。
“店家,好久不见,可还安康?”看见他青色的灵魂,顾云楼微微笑道。
躬身,店家回答:“托您的福,安康。”
听到店家这么说,顾云楼哈哈大笑起来,说:“你知道我的胃口,去煮面吧。”
“好勒。”店家同样笑了起来,高高兴兴地跑去煮面。
煮好面,店家特意让自己手脚麻利的孙儿端给顾云楼,并嘱咐道:“那位可是仙人,万万不能怠慢。”
他孙儿点头答应,立马端起面,走向顾云楼,他也想见见,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的仙人。
接过面,顾云楼微微一笑,只是两口,便将其消灭。
尴尬一笑,顾云楼挠了挠头,说:“好久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食物,一时间没忍住。”
见此,店家孙儿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仙人也会贪念人间美味。
一碗接一碗,直到店家孙儿来回跑了五十多趟,顾云楼终于吃饱了。
亲眼目睹顾云楼吃完五十碗招牌面,孤阳的嘴巴都要掉在地上。
揉着肚子,顾云楼摆摆手,道:“基本操作。”
“仙人雄风不减当年啊!今天怪我,没想到给您端碟腌黄瓜出来。”店家懊悔道。
就在这时,他孙儿笑道:“爷爷您放心,从第二碗开始,我就已经安排小二上了腌黄瓜!”
“好好好。”连道三个好,他欣慰地摸了摸他孙儿的头。
饭后闲谈。
顾云楼问:“店家,可否将这招牌面的配方买于我?”
“自然!”店家是个人精,立马点头答应。
“那好,你想要多少报酬?”顾云楼又问。
闻听此言,店家当即拉着他孙儿跪下,颤颤巍巍地回答:“我已老态龙钟,仙人风采依旧。”
“到我这把年纪,物欲早已失去,只求仙人能看在那招牌面配方的份上,指点我孙儿一二,让他在这个吃人的世界能活下去。”
看着店家孙儿青色的灵魂,顾云楼点头答应:“不是什么大问题。”
弹指一挥,三道温养命丸的剑气进入,把手轻轻放在他头顶,顾云楼叮嘱道:“予尔剑气,可温养命丸,抵御大圣攻击三次,但你资质太差,一辈子都恐怕无望刻轮,但能达结丹,获寿三百载,可知足?”
店家孙儿此时还太小,根本不知道获得三百载寿命意味着什么,但他是聪慧的,也不贪心,当即叩首,回答:“多谢仙人,已知足矣。”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见此,店家哭声愈大,有欣喜,也有感激。
“且去吧。”顾云楼挥挥手。
店家祖孙相顾无言,只一拜再拜。
望向窗外,顾云楼不禁感慨:“修道二十余载,岁月于我不过河中水,不曾留下痕迹。可在这凡尘俗世,百年一变,光阴从未手下留情。我明明记得他那时的意气风发,可如今再见,却已经垂垂老矣。”
置身光阴之外,旁观世间悲欢。我能不能做到?
“长生,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福,还是无边孤寂?”
孤阳也没遇到过这种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默默陪着他。
“书未结,行至近,仍需努力啊。”顾云楼叹。
一剑横秋万卷书,几度沉浮阅人生?浮生若梦随逝水,学作青山不老松。
“家,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