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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1章 仇人相对 各怀死局

“沈公子,家主有请。”

门外站着的是连万心安排的那四名护卫之一,灰布劲装,腰悬连云堡制式短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伯言靠在榻上,把那半颗药丸咽下去的余劲在经脉里又走了一遍,右半身的沉重感从肩头退到上臂,退得很慢,但确实在退。他把左手搭在膝头,没有起身的意思。

“恕我身体抱恙,不便走动,替本尊回禀连堡主,改日再叙。”

护卫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中了毒、住在别人屋檐下的散修会用拒绝堡主的邀请,还回得这么干脆。

“如此一来,我等无法交差,还请沈公子再三思索。”

他张了张嘴,追问着试图让伯言修改心意。

“小道友,并非我为难你,身体抱恙,实在是不便,改日再说吧。”

听到伯言这么说,这护卫没话说,毕竟也是下任家主的表哥,说亲不亲,说远不远的,也不好说什么。

“沈公子...容我与堡主禀告...”

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下走,很快被云海方向的风声吞没。

护卫伯言在榻上坐了约半盏茶,把炎阳神目的余光朝隔壁方向扫了一瞬。

那道墙里的云雷纹传讯节点没有异动,隔壁也没有脚步声。连革骏没动。

又过了约两炷香的工夫,石阶那头传来了另一种声响。

不是脚步,是木轮碾在石板上的闷响,不急不慢,一下一下,轮轴转得很顺,像是被人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伯言睁开眼,从榻上起身,把重心往左腿上挪了一半,站定,石屋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嘎吱。”

推门的是一个连云堡子弟,身形不高,力气却不小,单手控着轮椅的推把,另一只手扶着门框让门开得更大。轮椅上坐着连革骏。

比上午在居所里见到时更瘦。

上午他靠在榻上,被褥盖到胸口,肩胛骨的轮廓还能从衣料下面撑出个形状。此刻他坐在轮椅里,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厚袍,袍子底下空荡荡的,两条腿搭在脚踏上,脚踝骨隔着布面凸出来。

脸色比上午更差,死白里透着一层灰,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灯芯烧到最后一截时反而蹿出来的那一截火苗。

“出去吧,你们四护卫全部离开这聚气居,升起禁制,本堡主要与这位沈公子好好聊聊。”

他抬手朝推轮椅的子弟摆了摆,动作很轻,子弟就松了手,退到门外。

连革骏又抬了一下下巴,那子弟把门从外面合上,门板撞上门框的声音落定之后,石屋周围升起来一层极薄的灵力薄膜,从墙根往上蔓延,把整间屋子罩住。

伯言以炎阳神目的余光扫了一眼,那层膜跟他在马车里见过的连云堡感知网同源,但更密、更厚,从“只传讯”变成了“绝对隔绝”。

没他命令,外面的人不会进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伯言身体没有动,他把目光从门框上收回来,落在轮椅上。

连革骏先开口了。

“龙国主,别来无恙啊?这一百年,我可是到处找不到你啊。”

“龙国主”三个字落在石屋里,伯言没有意外。

上午在那间药味浓得化不开的屋子里,连革骏抬手指着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人已经认出来了。此刻连革骏把“沈玉门”那层薄壳撕了,伯言也不需要再挂“沈玉门”那张脸。

“连堡主,说真的,看到你现在这幅神采奕奕的样子,本尊深感欣慰啊。”

这句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连革骏的脸色在那一瞬从死白里透出一层青来,嘴唇抖了一下,又压回去,喉结滚了两滚,才把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

“你这臭小子!居然还对我下毒手?!”

“下毒手?堡主可真是不要脸面啊。”

伯言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

“若不是你偷袭我,我怎么会在冰里,被你耽误百年?我巴不得你赶紧死!你这卑鄙小人!”

连革骏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指节泛白,枯瘦的指头扣着扶手边缘,指甲陷进木头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胸口起伏了两次,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尖了一线:“你也是真有本事,不但没死,还直接来我连云堡求药?下作!”

“论下作,当属你连家。”

伯言的左手在袖中收拢了一线,语句之间的间隔收窄了半分。

“初代帝君后裔,居然和前童海摩罗宗有勾结?!真是叹为观止啊。”

连革骏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轮椅背上,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在伯言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股正在把什么东西往外倒的松快,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那件深灰色厚袍底下的枯瘦身体跟着晃。

“哈哈哈哈……原本我一直在奇怪呢。”

连革骏收了笑,脸色从愤怒到平静转换的迅速。

“直到再看到你,看到你出现,并且没有对我出手,我才明白。”

伯言沉默。

连革骏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右半身那条垂着的胳膊上,又移回来:“那铁雾城韦蝠王被杀,烈煞宗、寒渊宗追丢的人,还有那赵无极最近得到的八把难以炼化的宝剑,嘚瑟的正打算召开炼剑大典……如果是你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伯言的指尖在袖中扣了一下掌心。

八剑落入赵无极之手,他在铁雾城那夜以木遁分身携八剑东遁时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假身被追上,八剑被夺。赵无极得到八剑不算意外,但炼剑大典是意料之外的消息。

连革骏见他没有接话,继续说:“我想你一定不知道,韦蝠王是什么人吧?他可是我连家的远亲,他的毒,都是在这连云堡的地下禁地所炼制。”

伯言的呼吸在那一瞬出现了一次极短的停顿。韦蝠王的毒——鬼鱼草毒——是在连云堡地下禁地炼制的。

百花门沐风说他压不住,浩德散在连云堡,药引需要连革骏点头。这条线从铁雾城牵到百花门,又从百花门牵回连云堡,兜了一个圈,根子居然在连家自己手里。

连革骏从伯言那半息的停顿里看到了他要的东西。他往前倾了倾身,轮椅的轮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龙国主,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好一个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伯言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句之间的间隔宽了一线。

“连堡主,我觉得你这人啊…真的是死有余辜啊。”

连革骏没有恼。他靠在轮椅背上,嘴角那道弧度没有掉:“龙国主的厉害,我自然是明白的;不过,可我也做好了同归于尽的打算。”

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指头朝石屋四壁的方向虚虚画了一圈:“如你所见所闻,连家堡主居所设有与地脉相连的禁制。一旦从外部启动,若非内部机关,绝对无法出去,这是初代帝君的古宝——天罡罩,所带来的绝对防御。”

他的手指收回来,落在轮椅扶手上:“你当然可以现在拿剑杀我,但是你也会被困在这里,最终因为杀了连家堡主而被围攻——我想你应该是可以预见的吧?况且,你没有那条龙,根本无法逃生。”

他停了一下,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弯了弯:“哈哈哈哈,看起来是我占据上风呢!我一个老朽烂命一条了,换你堂堂良地国国主,对你来说很不划算啊。”

伯言没有立刻答。

他的炎阳神目余光在石屋四壁上扫了一圈,那层绝对禁制的骨架与丹房八门镇阵同源,八门锁的是“镇”,这层膜锁的是“困”,阵纹从外往里收,中间的人越挣,收得越紧。

连革骏说的是真的。他此刻若一剑捅穿连革骏,禁制从外部启动,他一个毒发的半残之身,没有裂空龙,游罡遁气诀只到第七重,根本无法突破禁制,更别提逃出连云堡。

“你到底想说什么。”

伯言开口。

“我只想给你一条机会,也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

连革骏的眼神充满了不怀好意。

“不然玉石俱焚,韦蝠王的毒没有毒死你,但是不死也残了吧?你的修为,还安好吗?”

“好一个玉石俱焚!”

伯言气的不得不站起来。

“你无非是要我化解你身上到处乱撞的五属性!可我修为无法动用,又如何给你化解?”

连革骏的脊背在那一刻从轮椅靠背上直了一线。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层在嘴角挂了一路的弧度掉了,眼底那截烧到最后的火苗晃了一下:“什么?!你这功法居然要恢复修为才能化解?没有治疗丹药吗?!”

“信不信由你,我的确没有其他办法化解。”

石屋里安静了约两息。

连革骏靠在轮椅上,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盯着伯言,盯了很久,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枯瘦的手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回去,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伯言也在算。

他算的是另一件事。连革骏此刻最怕的,未必是自己杀他。连革骏怕的是他连家与摩罗宗勾结的事被捅出去。

他伯言和易渠子的关系,算是易渠子的师叔。

这四个字如果跟“连云堡勾结摩罗宗”摆在一起,连家在君逸国正道里就不用站了。

初代帝君后裔的招牌,砸得比任何一刀都彻底。

连革骏也在算。他算的是:韦蝠王的毒都杀不掉这个龙伯言,此人绝对不是好惹的家伙;一旦他恢复修为,别说自己,恐怕连家就有灭顶之灾!让他去地下禁地,那地方危险万分,其实就是送现在的他去,就是送死。就算让他找到了解药,自己不打开那唯一的口子,他也必死无疑。

自己公开让连万心继位,根本不吃亏。

而且他没死在连家手里,自己拿这个对唐雪静发道心誓言都没事,完全是杀人于无形。

况且地下禁地里,自己这些年已经暗中诓骗进去正道的元婴修士一大堆。

无人可回。

“罢了罢了。”

连革骏开口了,语句之间的间隔恢复均匀,语气里的那层硬壳软了下来,软得恰到好处,像是认输。

“我认输,龙国主,我带你去连云堡的地下禁地——在那里,韦蝠王炼成的这剧毒;解毒之法也在那里;龙国主可知,剧毒十步之内必有解药?”

伯言的眉头拧了一线:“你这话像是要本尊自己去那里啊?尚不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连革骏抬起右手,三指朝天,一道淡金色的誓约符文从他眉心浮出,在空气中展开成一道约三尺的微型阵面,誓约之力清晰可辨:“我以道心誓言告诉你,解药就在地下禁地,只是我的修为低微,远不如龙国主修为高深……”

伯言看着那道誓约符文,没有立刻接话。

道心誓言对修士的约束是绝对的,连革骏敢发这个誓,说明地下禁地确实有解药。但“解药在”和“拿得到”是两回事。

连革骏没说那地方有多凶险,也没说自己这些年往里面送过多少人。誓约只锁住了“解药在禁地”这一句,其余的全凭连革骏一张嘴。

伯言也知道,如果真的和连革骏纠缠过多,这老王八蛋要是自杀,自己恐怕真的就直接死在这君逸国了。

他还想去找唤醒梦璇的办法,怎么能被连家围死在这里。

“好啊。”

伯言开口,左手从袖中抬起来,三指朝天,一道五色的誓约符文从他眉心浮出,在空气中展开。

“本尊也以道心誓言告诉你——本尊死了三次了,都是死而复活,如果你欺骗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那道五色誓约符文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与连革骏那道淡金色的符文并排悬停,两道誓约之力彼此确认,各自沉入发下誓言者的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