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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6章 连家少主 冰中旧敌

唐雪静来到伯言房间的时候,伯言正在打坐。

他盘膝坐在榻上,后背靠着墙角叠起来的被褥,左手搭在膝头,右手搁在身侧的被面上,没敢搭到膝盖上去——右半身还沉,抬到胸口就往下坠,放到膝盖上更费劲。五圣魔婴的灵力在经脉里走得很慢,每过一寸都要先绕过鬼鱼草毒凝成的那层紫黑,像是一条河被分成了无数条细小的支流,每条支流都得自己找路走。

《游罡遁气诀》的心法在他识海里翻到第三页。这门功法不催灵力,只引“气”——人在娘胎里带出来的那股气,用不着灵根也能蓄养的东西。

他试着把那股气从丹田下方一寸的位置往四肢引,引到右肩时,右肩的沉重感没有消退,但那条胳膊能抬到胸口以上了。抬到下巴的时候,气散了,胳膊又坠回去。

“有用,但不够用,好歹算是能应急的功法,这鹏霜霸还真是贴心,虽然没有裂空龙,但是应该能赶紧跑,不至于坐以待毙。”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沐风仙子那种落点均匀的步子,也不是李寒空那种贴着墙根蹭的碎步,是唐雪静的步子——进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一下,然后赶紧收住,再放轻了往里走。

伯言睁开眼。

唐雪静站在门口,一只手搭着门框,另一只手下垂在身侧,手指头在裙缝处绞着。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半旧短褐,袖口挽到手腕以上,左手掌心那道结痂的刀口还露在外面,痂的边缘泛着一圈粉白。

“伯言哥哥。”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显然是有什么事情想说

“我这么喊你可以吗?”

伯言看着她那张白净的脸,看着她因为不确定而微微抿紧的嘴角。那模样跟小乔当年在须臾岛上第一次问他“我喊你伯言行不行”的时候叠在了一起,只是小乔那时候抿着嘴是为了忍住不笑,唐雪静抿着嘴是为了忍住不慌。

“那是自然了。”

伯言说,声音沙哑,但脸色看来已经比之前好些了。

“我的表妹。”

唐雪静往前走了两步,在榻边站定。

她的手指头还在裙缝处绞着,绞了两息,抬起头来:“我如果说,我不想嫁给那个连家少主,你会生气吗?”

伯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墙角,右半身沉甸甸地压在褥子上,左手搭在膝头,看着唐雪静那张脸。

那张脸跟沐风有五六分像,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连鼻尖微微上翘的角度都像,可眉眼间的莽撞和直率,跟沐风那张在药炉前站了太久的沉静脸完全不同。那股莽撞像李寒空,也像小乔。

“怎么会?本身这代价要太大了,我当初救你,只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稍稍回忆了一下那个时候的心情。

“我自己没有一个好父亲,看到你爹那无力的样子,我才出手;并没有什么对你有什么企图。”

唐雪静的嘴唇动了动。

“我这几天修习了《游罡遁气诀》,这套逃命之法还是挺适合我的;我打算好点了就去天柱山找易渠子,他应该有办法,不会让你嫁人的。”

唐雪静没有接话。

她站在榻边,手指头从裙缝处松开,垂在身侧,垂了两息,然后向前迈了半步。

她抱住伯言的时候,动作快到伯言还没来得及把左手从膝头抬起来挡一下,她的手臂已经环上了他的肩背,额头抵在他左肩靠下的位置,整个人贴上来,把右半身那层紫黑的沉重感压得往旁边挪了挪。

“除了我爹娘,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了。”

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语句之间的间隔窄得几乎连成一片。

“我希望你可以永远当我哥哥。”

伯言被抱住,左手在半空中悬了一息,然后落下去,在她后背靠上的位置轻轻拍了拍。拍了两下,停住。

“我…不,其实我们良地国,所有修士,甚至凡人都是这样的,互相帮助,万众一心;你要是日后有机会到了那边就知道了,没什么稀奇的。”

唐雪静没有松开。

“我真的很怕...我...”

唐雪静还没说完,门是被从外面推开的。

推门的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带着礼数的——门板先被推开一条缝,然后以一道平稳的速度向里展开,没有撞到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可推门的人显然没有等里面的人应声。

来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暗银色的云雷纹,腰系一条窄窄的墨色束带,带钩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质兽首。

他的身形比伯言高半头,肩背的线条宽阔而利落,站在门口时把半扇门的光都挡了。

面容清俊,颧骨略高,眉峰平直,眼型狭长,看人时眼皮微微下垂,把瞳孔压在下半部,显出一种正在打量又不想被看出在打量的收敛。嘴角挂着一丝弧度,那弧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挂在“温和”与“疏离”之间。

嘴角有一滴血。从下唇左侧渗出,沿着唇角往下淌了不到半寸就干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唐雪静和伯言并不知道,此人正是连万心,连云堡的下一任堡主,初代天柱帝君的后裔。

他的目光先落在唐雪静脸上,那道目光在接触到她面容的一瞬间出现了极短暂的变化——眼皮抬了一线,瞳孔放开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半分。那半分的提法跟方才不一样,像是被人从内部推上来的。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唐雪静环在伯言肩背上的手臂上。

嘴角的弧度在那一瞬停住了。

停了一息,然后往下收。收的过程不快,但收得很彻底,从“温和”收到“平直”,从“平直”收到“冷淡”。眼皮重新垂回原位,瞳孔压下去,整个人像是一扇被人从里面关上的窗。

唐雪静在听到门响的同一刻松开了手臂。她退后半步,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月白锦袍男子,嘴角还带着血。

她下意识往伯言榻边靠了靠,手指头在身侧收拢。

沐风随在连万心身后进了门。她今日还是那身水蓝色长裙,但裙摆上沾了几点泥,像是从院墙那头赶过来的。

她看见唐雪静和伯言之间那点距离,又看见连万心那张正在从冷淡往下压的脸,脚步在门槛内侧顿了一下,随即向前走了两步,脸上堆出这些天来最像“掌门”的一张脸。

“雪静,你看连家少主一得知你的情况,就算是燃烧精血也迅速赶来了,就是为了见你。”

她说完这一句,没等唐雪静反应,目光迅速从连万心脸上扫到伯言脸上,又从伯言脸上扫回来,语句之间的间隔收窄到极限:“这是雪静的表哥,他之前中了毒,两兄妹感情很好,连少主可千万不要误会啊。”

李寒空从门外跟进来了。他进来得比沐风慢,步子比沐风轻,进来之后先往墙角靠了靠,把身子缩在门框后面的阴影里,才开口,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在背一段已经准备好的话:“是啊,他们是表兄妹,不是说明天才来吗?这即将要嫁人了,所以两兄妹未免有些伤感。”

连万心的目光在李寒空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回伯言脸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月白锦袍的下摆垂在门槛内侧,嘴角那滴已经干了的血线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他开口时声音比伯言预想的更稳,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唐姑娘,失礼了,家父命我速来,若有唐突,还请恕罪。”

他说着,以一道不快不慢的动作抱拳行了一礼。

腰弯的幅度不深,脊背的线条从肩到腰弯成一道利落的弧,弯到一半停住,抬眼看了唐雪静一下,才继续弯下去。那姿态挑不出毛病,礼数周全,连袍角的云雷纹都随着动作摆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

唐雪静这才起身,尽自己所能按照同样的礼数回礼。她的腰弯得比连万心浅,手抱得比连万心紧,语句之间的间隔宽了不止一倍:“连少主多礼了。”

伯言靠在榻上,右半身沉甸甸地压着褥子,左手撑着榻沿,把重心往左挪了挪,准备起身。连家是初代天柱帝君的后裔,按辈分他该给这个礼——不管他跟沐风、跟鹏霜霸之间怎么称呼,连家这个门第摆在那里,天柱帝君的血脉摆在那里。

他左手吃上力,身子从榻上抬起来半尺。

然后他感知到了连万心身上的气息。

不是鼻根那种“嗅辨天地万物气息本质”的感应,鼻根还没到那个份上。是更本能的东西,比嗅觉更深,比直觉更快,像是有一根冰冷的针从他右半身那层紫黑的边缘直接扎进了识海深处。

那股气息跟他冰中残忆里那两个伏击者身上的东西同源。

不是一模一样——连万心身上的气息更干净,没有那记忆碎片中甬道里那种暗红色液态火的燥烈,也没有那个不明身份“秦宗主”身上那种正在旋转的暗青色灵力——可骨架是一样的。

像是一条河被分成了两条支流,一条在甬道里流,一条在连万心身上流,水质不同,河床的走向却对得上。

伯言的身体在那一刻做出了反应。

八尺琼勾玉——他冻了一个多月、把鬼鱼草毒钉在锁骨下方二分的八尺琼勾玉——自动开始重新运行。

勾玉的凉意从丹田外围向外铺开,沿着经脉往四肢走,走的速度比伯言自己催动时快了一倍不止,像是在回应什么东西的召唤。

勾玉的凉意一铺开,钉住鬼鱼草毒的那层冰面就薄了一分。

毒从锁骨下方那层冰面的边缘渗出来,沿着经脉往右肩、往胸口、往紫府方向走。伯言的脊背在那一刻从半抬的姿势往下塌,左手在榻沿上蹭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摔回褥子上。视野从边缘开始发灰,灰白雾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连万心那张正在行礼的脸、唐雪静转过来的侧影、沐风伸出来的手全吞了进去。

灰白雾散开之后,是海。

前童海的水是暗青色的,比良地那边的海更深、更冷,浪头打在礁石上溅起的沫子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

伯言站在一片礁石上方约三丈的空中,脚下是翻涌的海浪,手里握着丰隆剑,剑身上的暗金纹路亮得很稳。

他在看到了海面上有一道正在高速移动的影子,那东西贴着水面飞行,速度极快,身形在浪头之间忽隐忽现。

明显在追着什么人,几道遁光在这猰貐的强大雷遁攻势下显得力所不及,到处逃窜。

龙首,赤身,人面,马足——伯言在记忆里辨认出那个轮廓的时候,脑子里跳出了一个名字:猰貐。

那东西的体长超过了三丈,龙首上的双角向后弯曲,角尖泛着暗青色的光泽,通体覆盖着一层赤红色的鳞甲,鳞甲缝隙间渗出暗青色的灵力薄膜。它的速度快得离谱,每一次贴着海面转向时,尾鳍在浪头上轻轻一磕就能改变方向,几乎没有减速的余地。

它的目标在前方约两里处,三个修士正在逃遁,飞在最前面那个穿着暗青色长袍,袍角绣着某种伯言此刻还看不清的纹路,两个元婴初期,一个元婴中期。

猰貐的嘴里正在凝聚一团暗青色的光球,光球的边缘带着正在旋转的灵力纹路。

“气息不是魔修?难道是君逸国的人?!”

伯言没有犹豫。

“这前童海如此凶险,上古时代的猰貐都还存在?”

五灵圣心诀在经脉里同时催动,水、风、雷、火、土五种属性从五颗灵珠中涌出,在他掌前完成了一次极快的组合。水属性与风属性先融合,在他左手掌心凝成一道正在旋转的冰蓝色光轮,光轮的边缘泛着刺骨的寒气;火属性与土属性在右手掌心融合,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熔岩光球,光球的表面跳动着细密的金色火星。

雷属性单独走,从丹田经紫府到指尖,凝成一道青紫色的雷线。

他先把左手推出去。

冰蓝色光轮从掌心脱出,在接触到海面的瞬间炸开,以他脚下为圆心向外扩展成一层覆盖约三里范围的冰面。冰面在扩张过程中不断加厚,厚度从半寸涨到一尺,又从一尺涨到三尺,把正在翻涌的海浪冻在了原地。猰貐贴在海面上的那道影子在冰面扩张到它脚下时,尾鳍在冰面上磕了一下——没磕进去,磕出一片碎冰,速度降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伯言右手推出熔岩光球,光球在接触到冰面的瞬间炸开,冰面被高温蒸出一片浓稠的白雾,白雾中藏着火属性与土属性混合后的爆炸碎屑,碎屑在海面上炸开了一层覆盖约一里范围的赤红色冲击波。

猰貐的侧翼被冲击波擦过,鳞甲表面炸出数道裂纹,暗青色的灵力薄膜从裂纹中泄出来,速度又降了半拍。

雷线紧跟着从伯言指尖射出。青紫色的雷线在接触到猰貐龙首正中的位置时炸开,雷光沿着鳞甲的缝隙向全身蔓延,把那层暗青色的灵力薄膜一层一层地剥开。猰貐的身体在海面上僵了一息,那一息里它的鳞甲从赤红变成焦黑,龙首上的双角断了一根,暗青色的光球在嘴里散成了碎光。

它坠进冰面的裂缝里,砸起一片碎冰和海水,没有再浮上来。

伯言落在冰面上,靴底踩碎了一片浮冰。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线,五灵圣心诀同时催动五种属性消耗不小,但经脉里的灵力流向还算平稳。

前方那三个修士已经停了遁光,转回来,落在冰面边缘。飞在最前面的暗青色长袍修士收了剑,向前赶了两步,在伯言面前约五步处停下,以一道极快的动作抱拳行礼,腰弯得极深,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

“感激道友!在下君逸国连云堡连革骏!受道友出手恩惠!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