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茶前。
许杨站在佐道总坛的议事厅中,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他苍白的面容映得如同雕塑。他手中拿着一卷刚刚写好的命令,纸上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龙伯渝的毒计——封锁大都城,启动生灵大阵,释放合成妖物对周遭百姓进行虐杀,逼迫龙血盟余孽现身救援。
许杨将命令反复看了三遍,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龙伯渝啊龙伯渝,我怎么觉得你就是非常适合干这种脏活呢。”
这计策确实狠毒。
一来可以给正在出来培育的完美人造修士提供海量的灵力来源,生灵在濒死时释放的生命精华是最精纯的养料。二来龙血盟多年来一直以守护百姓自居,一旦合成妖物开始屠戮,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管。第三,那些逃走的龙伯渝、朱云凡等人也让他耿耿于怀。
他总觉得那些人的存在像一根扎在喉咙里的刺,拔不掉,咽不下,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的手指在命令上轻轻敲了敲,正要落印。
议事厅的门被猛地推开,许文渊大步跨了进来。他的步伐比平时快得多,深紫色的长袍下摆被风带起,袍角拍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脸上没有了惯常的从容,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他走到许杨面前,没有行礼,直接开口,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发紧。
“襄都出事了,天上有五色光柱冲天而起,还有圣兽虚影在云层中翻涌,整个襄都都能看见,这种动静,我见所未见。”
许杨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失去了血色的脸,眉头缓缓皱起。五色光柱,圣兽虚影。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炸开,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是记忆深处那些被药压制住的画面正在疯狂地翻涌。他见过那个画面。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他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地方,他见过。
他放下手中的命令,大步走出议事厅。刚推开门,五色交织的光芒就扑面而来,赤红、幽蓝、青紫、淡金、暗黄,五道光柱从皇宫方向冲天而起,穿透了灰白色的云层,在天空中撕开五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圣兽的虚影在光柱中翻涌,凤凰长鸣、巨鲸翻海、雷龙腾空、青鸾展翅、玄龟负山,五道虚影交织碰撞,发出的声浪震得整座浮岛都在微微颤动。
许杨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五道光柱。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他见过这个画面,他绝对见过。在某个被他刻意遗忘的角落,那五色光柱曾经照亮过另一片天空。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红衣,站在光芒之中,手中握着一柄剑。他不认识那个人,但他认识那个画面。那种认识不是记忆的复现,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的反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唤醒了。
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但比平时快了几分。
“父亲,你带人去看管那具人造身体,确保它万无一失,襄都异象的源头,我亲自去查。”
许文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转身大步离去,深紫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杨又看向议事厅门口站着的近卫统领,声音陡然转冷。
“传令下去,襄都全城戒严,所有佐道修士即刻展开搜查,查明异象的源头,找到之后,不要轻举妄动,立刻回报!还有,去把龙伯渝叫来,让他来见我。”
近卫统领单膝跪地,铁面具下的声音恭敬而急促。
“是。”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中。许杨没有回议事厅,他站在走廊中央,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五道正在缓缓收缩的光柱。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能感觉到丹田中的那颗复制雷灵珠正在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唤着它。
与此同时,地牢深处的实验室。
龙伯渝站在铁笼前,面前是一头刚刚完成融合的合成妖兽。它的躯体还在抽搐,暗红色的血液从鳞甲的缝隙间渗出来,滴在铁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龙伯渝没有看它,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铁门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等什么。
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佐道修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形。
“副教主,教主有令,襄都发生异象,教主命您即刻前往。”
龙伯渝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血迹的手。那些血迹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壳贴在皮肤上,有的还是湿的,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终于来了。”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过那些铁笼时,笼中的合成妖兽齐刷刷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追随着他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他没有看它们,只是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一下。那些妖兽同时安静下来,像是一群被驯服的猎犬。
他走出地牢,抬起头,五色光柱正在天空中缓缓收缩,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五极金丹的力量,现实世界中,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收到了自己安插眼线所看到的图画。
现在,这个画面又在襄都重演了。
龙伯渝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那你会去那个地方吗?”
他朝外走去,步伐比之前快了几分。
此刻,佐道仓库的走廊。
六武众带着伯言穿过最后一道铁门,停在一扇厚重的石门前。门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是刚刚被灵力激活的痕迹。斩次上前一步,伸手按在门侧的凹槽上,灵力注入的瞬间,石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门后的空间比伯言想象的要大得多。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那片空旷的区域,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不是仓库,那是船坞。巨大到足以容纳两艘巨舰的船坞,穹顶高悬,四壁嵌着夜明珠,地面上铺着厚重的铁板,铁板上刻满了用于固定大型物件的符文阵列。船坞中央,一艘银灰色的巨舰静静停泊着。
伯言认得那艘舰的每一道弧线。
天衍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迈步走进船坞,靴子踩在铁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目光从舰首移到舰尾,从甲板移到舰腹,扫过那些刻满符文的装甲板,扫过那些尖削的平衡翼,扫过舰首那面还在微微发光的铭牌。
和风巨舰。是它。
“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
伯言没有时间去深究,他只知道一件事——他需要这艘舰。
“你们六个,能装多少装多少,启动和风巨舰,准备撤离。”
斩次愣了一下。他看着伯言那张重新恢复了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重新变得锐利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注意到伯言说话的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个蜷在墙角、浑身是血的少年,而是一个在发布命令的人。
二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殿下,您怎么知道这艘巨舰的名字?您不是从未修炼过仙术吗?为什么炼化那五颗魔丹之后,您不但恢复了伤势,还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连气场都变了。”
伯言没有回头。他站在和风巨舰的舷梯前,背对着六武众,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相信你们迟早会全部想起来的,天下众心。”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
斩次站在原地,沉默了。他身后那五个人也沉默了。他们看着伯言的背影,看着他那件在惨白灯光下重新开始流转赤红光芒的陵光神君袍,看着他那柄握在手中正在微微发亮的剑。他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们的身体比他们的意识更早做出了判断——跟着他。
斩次没有再问。他转身朝船坞内走去,声音干脆利落。
“按照殿下说的,装货,启动和风巨舰。”
其他五人同时动了。矢一冲向舰尾的火控系统,火门钻进货舱清点物资,二藏和枪左检查舰体表面的符文阵列,伊郎登上舰桥启动核心阵法。六个人分工明确,动作熟练,像是一支演练过无数次的团队。伯言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船坞出口走去。
斩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下,您要去哪。”
“去救人,小乔和梦璇还在许杨手里。”
伊郎从舰桥探出头,朝斩次看了一眼。那眼神很短,但斩次读懂了。他和枪左同时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跟上了伯言。伯言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拒绝。
三人穿过走廊,沿着盘旋向上的石阶往地面方向走去。伯言的神识全力铺开,五极金丹在丹田中缓缓旋转,五行灵力在经脉中奔涌,他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数倍。他甚至能感觉到远处那些佐道修士的脚步声和呼吸频率。
他们走到太和殿西侧的一处偏殿时,伯言停了下来。偏殿门口站着四个佐道修士,都是筑基后期,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天空中那五道正在收缩的光柱上,没有人注意到走廊阴影中那三道无声接近的身影。
伯言没有拔剑。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赤红色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不是爆发,是凝聚成四道细如发丝的火焰丝线,无声无息地穿过走廊,精准地缠绕上那四个修士的脖颈。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转头,火焰丝线收紧的瞬间,灼热的高温直接封住了他们的声带,然后他们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伯言推开了偏殿的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门内,小乔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含光剑的剑柄握在手中,指节泛白。杨梦璇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杯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水正从那里缓慢地渗出来。
伯言迈步走进偏殿。他故意没有收敛自己的气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一个筑基修士从侧面的柱子后冲出来,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口中喊着“什么人”,但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乌光已经穿透了他的咽喉。伯言甚至没有转头去看,他的右手按在天衍剑的剑柄上,乌光是天衍剑自行飞出又收回时留下的残影。
小乔猛地转过身。她看见伯言站在门口,陵光神君袍的赤红色在烛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火焰。他的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未完全愈合的伤痕,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重伤了吗?你的修为怎么暴涨了?你不是从未修炼过吗?”
伯言看着她,目光很温和。他没有回答,只是朝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小乔的发顶。他的手指很暖,带着掌心残余的温度。小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杨梦璇从桌边站起来,放下茶杯。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走到伯言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没有问他是怎么恢复的,没有问他经历了什么,甚至没有问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能站在这里。伯言将佐道仓库的位置通过神识直接传入杨梦璇的识海,声音干脆利落。
“梦璇,你带小乔离开这里,去仓库找斩次他们,和风巨舰已经启动,你们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