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
喀嚓。
极具节奏感的咀嚼声,从遗迹最深处那堆巨大的青铜残骸后方飘了出来。
在十万倍重力压垮一切的死寂空间里。
这动静显得极其刺耳。
阿草耳朵猛地一竖。
拨弄算盘的小手停在半空。
小丫头转过头,两眼圆睁。
手里的杀猪刀在破木箱上敲得梆梆响。
“谁!”
阿草嗓音尖锐。
“哪个不要命的,敢偷吃姑奶奶的废铁!”
她气势汹汹地左右看了一圈。
指着正趴在烂泥里装死的王金蟒。
“死胖子,你过去看看!”
王金蟒浑身一哆嗦。
两百斤的肥肉在泥坑里剧烈翻滚了两下。
“管事奶奶,这可使不得啊!”
胖子双手抱头,整个人往后缩。
“那声音听着跟磨刀似的。”
“我这身板过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不去今天晚饭扣没!”
阿草柳眉倒竖。
王金蟒一听要扣饭,急得直拍大腿。
转头一把扯住旁边的赵师叔。
“赵师叔,您可是镇山武馆的执事!武功盖世!”
“这露脸的机会,师侄我就让给您了!”
赵师叔一脚蹬在王金蟒的胖脸上。
踹得他满脸黑泥。
“滚你大爷的!”
赵师叔气急败坏。
“老子就是个小武师!”
“在这种地方,我连只苍蝇都打不过!”
“要去你自己去!”
旁边。
钱家主和赵家主互相对视一眼。
两个老头极有默契地趴在地上。
双手抱头,撅起屁股。
把装死这门手艺发挥到了极致。
刚才李家主拉了一地被踢飞的惨状历历在目。
坑底这会儿还时不时传来李老头虚弱的哼唧声。
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霉头。
陆云泽没理会身后的闹剧。
他甩了甩裤腿上沾着的灰。
迈开长腿。
军靴踩在平整的化石岩层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径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绕过那座像小山一样被压扁的青铜战车残骸。
视线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大块凸起的紫黑岩石。
岩石上方。
站着十几只外形极其怪异的生物。
体型不大。
就跟普通的山羊差不多。
但它们身上根本没有羊毛。
而是覆盖着一层犹如玄武岩般坚硬粗糙的灰色鳞片。
四根蹄子粗壮得极不协调。
肌肉虬结,青筋像树根一样盘在小腿上。
脑袋上没有耳朵。
取而代之的,是两根呈现螺旋状、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尖角。
喀嚓。
领头的那只灰色生物。
正低着头,一口咬在一具泛着绿光的古生物化石上。
那化石上残留着高浓度的高维辐射和剧毒。
但在它的嘴里,就像是干脆面一样。
上下颚猛地一合。
堪比精金硬度的化石,直接被嚼成了碎末。
顺着嘴角掉下几粒渣子。
苏清清跟在陆云泽身后。
刚转过青铜残骸。
看清那些灰色生物的瞬间。
呼吸骤然停滞。
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剑柄上的花纹硌得掌心生疼,她却毫无察觉。
“大……大人……”
苏清清喉咙发紧。
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有些变形。
陆云泽没有回头,视线依旧盯着那群生物。
“怎么?”
“这东西,你在大荒府城的菜单上见过?”
苏清清咽了一口唾沫。
心口发闷。
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腔上。
“这是重力岩羊。”
她极力控制着声线的平稳。
“大荒府城最高机密的古籍残卷里,有过一两笔记载。”
“它们是坠星谷特有的本土生物。”
苏清清的视线微微躲闪。
根本不敢直视那些正在进食的怪物。
“长年累月在十万倍重力下生存。”
“它们的骨骼密度早就超过了任何一种已知金属。”
“那一身灰色鳞片,连玄阶极品法器都破不开防御。”
苏清清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驱散指尖的寒意。
“当年我苏家的一位先祖,修为已至半步武侯。”
“带着三十名家族精锐,深入这坠星谷边缘。”
“仅仅只是遇到了一只落单的重力岩羊。”
“那只羊只用了一个冲撞。”
“先祖的护体罡气就被瞬间撕裂。”
“连同那三十名精锐,全被撞成了一滩血水。”
她脸色苍白。
“每一只重力岩羊的身体素质,都绝对不亚于一个高阶武将!”
“一旦被那双螺旋尖角撞上。”
“就算是武侯境的强者,也会当场殒命。”
这番科普一出。
跟在后面的几个苦力彻底炸了锅。
王金蟒连滚带爬地往装满夜明珠的铁皮箱子下面钻。
“高阶武将?!”
王金蟒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一只就是高阶武将,这他娘的有一群啊!”
胖子两手死死捂住脑袋。
“完了完了!咱们这百十斤肉,都不够这群羊打牙祭的!”
赵师叔四下乱抓。
扯过一块破木板挡在胸前。
胡子抖得像筛糠一样。
“天要亡我镇山武馆啊!”
钱家主和赵家主直接瘫坐在烂泥里。
大脑一片空白。
连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阿草听到这东西这么危险。
立刻把账本往怀里一塞。
脚丫子在地上一踩,直接蹦到了陆云泽的身后。
两只小手死死揪住陆云泽的裤腰带。
从他大腿侧面探出半个脑袋。
“大侠!”
阿草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对面的怪物。
“这破羊这么厉害,那羊皮是不是能卖个好价钱?”
小丫头的财迷本性,在绝境中依然坚挺。
“大荒府城的铁匠铺肯定愿意出高价收!”
“咱们要不弄死两只,剥了皮就跑?”
陆云泽根本没听见身后这帮人在聒噪什么。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前方那群重力岩羊身上。
紫金色的眸子里。
没有半点面对凶兽的警惕。
反而爆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轰隆隆。
腹腔深处。
那个仿佛永远填不满的【万物熔炉】。
发出了一声极其亢奋的低沉轰鸣。
纯阳真血在血管里奔涌。
温度急剧攀升。
“能在十万倍重力下活蹦乱跳……”
陆云泽慢慢抬起手。
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喉结上下滑动,重重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声音在红雾中毫不掩饰地散开。
“这肌肉纤维,得多紧实啊!”
苏清清愣住了。
大脑短暂地宕机。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大人,您说什么?”
陆云泽没理她。
他看着那群岩羊粗壮的大腿。
眼神里充满了对顶级食材的欣赏。
“你看那前腱子肉。”
他指着一只正在扒拉石头的岩羊。
“经常发力,拿来红烧绝对有嚼头。”
“那两排羊肋排。”
“肉质纹理分明。”
“要是用盲鳗的毒液稍微腌制一下,激发那种独特的酸辣味。”
“再用高温猛烤,撒点盐巴,外酥里嫩。”
陆云泽搓了搓手指。
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极具嚼劲的口感。
“天天吃这些带辐射的化石。”
“这骨头里的骨髓,肯定吸饱了高维死气。”
“拿来熬一锅浓汤,那味道,绝对比盲鳗强上一百倍。”
他舔了舔嘴唇。
“高温把鳞片底下的油脂全烤出来。”
“一口咬下去,满嘴爆汁。”
陆云泽拍了拍肚子。
“这口感,绝对爆表!”
阿草在后面听得直流口水。
刚才的恐惧瞬间被食欲取代。
“大侠!要不要我去找几根结实的铁棍当签子!”
阿草从裤腰带上拔出杀猪刀。
“我放血可快了!”
对面的重力岩羊群停下了进食。
领头的岩羊猛地抬起头。
嘴里还嚼着半块绿油油的化石。
猩红色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陆云泽。
身为在坠星谷底生存了无数年的物种。
它们对危险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从眼前这个两脚兽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完全不属于猎人的范畴。
那是一种纯粹的、蛮横的、处于食物链绝对顶端的压迫感。
是天敌。
是想把它们抽筋扒皮、大快朵颐的掠食者。
头羊头顶的螺旋尖角发出一声低频率的震颤。
短促而刺耳的嘶鸣声在岩石间炸开。
岩羊群瞬间得到了指令。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点所谓“高阶武将”的尊严。
跑!
四蹄猛地发力。
咔嚓!
坚硬的紫黑岩石被它们粗壮的蹄子直接踩碎。
十几只重力岩羊。
借助十万倍重力的反向推力。
瞬间化作十几道灰色的残影。
贴着地面。
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朝着峡谷深处的红雾狂飙逃窜。
那速度。
快得连苏清清这种高阶武将,都只能捕捉到一抹模糊的轨迹。
“进了老子的菜单,还想跑?”
陆云泽咧开嘴。
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笑容里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暴躁。
他连招呼都没跟身后的人打。
双腿微微下压。
大腿上的肌肉纤维在瞬间进入了极限膨胀状态。
暗金色的皮肤下。
虬结的肌肉直接撑满了宽松的裤管。
连布料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砰!
陆云泽双脚狠狠一蹬。
脚下。
那块承受了千万年十万倍重力压迫的完整岩层。
如同脆弱的饼干一样,轰然炸开。
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大深坑。
出现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
泥土和碎石冲天而起。
陆云泽整个人如同出膛的重型攻城炮。
扯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直接撞碎了前方浓稠的死气红雾。
朝着那群岩羊逃窜的方向,狂飙追了出去。
原地的空气被强行抽空。
形成了一阵剧烈的飓风。
苏清清被这股风压掀得往后连退了三步。
长剑撑在地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阿草因为抓着陆云泽的裤腰带,没来得及松手。
直接被带得往前扑倒。
摔了个狗啃泥。
小丫头趴在地上。
呸呸吐出嘴里的紫黑泥土。
抬头看着陆云泽消失的方向。
又看了看满地飞扬的尘土。
“死胖子!”
阿草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
杀猪刀指着正缩在铁皮箱子底下的王金蟒。
“别躲了!赶紧给姑奶奶滚出来捡石头!”
她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
“大侠去进货了。”
“等烤全羊做好了,咱们把这羊角敲下来,肯定能卖个天价!”
远处几十米外的深坑里。
李家主此时正好爬出半个身子。
满身污秽。
听到阿草的声音,两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