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昏暗亘古不散。
天地间没有日月,只有沉沉死寂笼罩四方,一座座恢弘殿宇扎根虚空,错落排布。
最中央那座主殿巍峨无边,殿体纹路纵横交错,压制整片空域,是东冥王坐镇的核心禁地。
主殿周遭环立数十座偏殿,每一座都驻守着一尊强者,皆是东冥王亲手培植的心腹,镇守冥界各方要道,威压一方。
其中一座偏殿之内,烽火星君静立窗前。
他身姿挺拔,眸光透过殿宇窗棂,望向域外死寂的虚空,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无半分外泄,如同寻常冥界部属。
沉闷的脚步声骤然从殿外响起,节奏规整,带着下属拜见的拘谨。
“咚、咚、咚。”
敲门声轻落,不疾不徐。
烽火星君眼皮未抬,声线平淡无波:“进。”
殿门被缓缓推开,一尊武帝迈步而入,周身的气息微微涤荡。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星君,冥王召集诸星君议事。”
“商议大举冲击昆仑域,镇压人族镇守疆域一事。”
“此番行动,冥王钦点您为先锋。”
烽火星君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来人,眸底没有丝毫波澜,听不出喜怒,:“他真的想好了?”
那武帝闻言神色微滞,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低声道:“星君,上古皇庭早已覆灭。”
“昔年叱咤万界的人皇、诸王尽数消失,世间早已无皇庭规制。”
“如今冥界、死灵界,只尊冥王号令,我们别无选择。”
烽火星君默然。
心底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悄然落下。
皇庭存续之时,东冥王这片疆域内,尚有不少人族强者蛰伏共存。
可历经九次时空潮汐洗刷,诸天格局崩塌,旧人尽数凋零。
时至今日,整片冥界东域,只剩他一人了。
他蛰伏此地无数年岁,步步谨慎,从未有过半分逾越,只求暗中积蓄力量,接引进入冥界中那些人族化作的冥界生灵。
上一次虚空大战,云从分身深陷万族围杀,绝境濒死。
他隐忍多年,终究没能坐视不理,强行出手驰援。
那一次出手,救下了云从分身,也彻底暴露了自身异心。
自那以后,他在冥界的处境愈发艰难,步步掣肘。
此番东冥王点名让他做先锋,哪里是重用,分明是刻意把他推到最前方,做那必死的出头鸟,借人族疆域的镇守之力,借机除掉自己这颗异类。
殿内气氛沉寂下来。
那尊武帝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开口劝道:“星君,此举凶险万分。”
“就算此番侥幸活命,冥王心中已然对你有隙,日后必然百般针对。”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此战未启,抽身离去,尚可保全自身。”
烽火星君没有应声。
离去?
天下之大,他又能去往何处?
他隐忍蛰伏数千年,扎根冥界,只为以烽火星君的身份,接引那些陨落在此、化为冥界生灵的人族生灵。
这些年,他暗中悄然接引收拢,从武侯、武尊,再到武圣境,累计足足上千人族生灵。
这些人早已脱离人族疆域,寄身冥界,若无他庇护制衡,一旦他抽身离去,转瞬就会被其他冥界强者吞噬,沦为他人修为补品。
有他在,尚且能牵制东冥王,护住这些人族生灵。
他若走了,这片疆域的人族残存势力,将会彻底覆灭,再无生机。
良久,烽火星君抬眼,语气淡然:“我知晓了,你退下吧。”
那武帝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模样,无奈拱手,转身退出殿外,殿门缓缓闭合。
殿内重归寂静。
烽火星君眸光微微闪动,精神力铺开,敏锐捕捉到一缕极其微弱、熟悉至极的人族气息,正从域外虚空缓缓逼近。
这气息极淡,刻意被遮掩,却藏不住根植本源的人族韵味。
他抬眸望向虚空深处,轻声喃语:“好熟悉的味道……。”
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仿佛有无形视线锁定了这片殿宇。
他不再停留,抬步踏出大殿,立身半空,精神力全力探查周遭空域。
无尽昏暗虚空层层叠叠,看似平静无波,可那缕逼近的气息,却愈发清晰。
同一时刻,东冥王所统御的区域中,陈启精血所化的分身,正穿梭虚空,一步步朝着烽火星君所在的殿宇靠拢。
分身灵智不高,只循本源指令前行,不懂规避凶险,却能精准感应到目标方位。
就在分身即将靠近殿宇空域的瞬间,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响彻其耳畔,精准又急促。
“别过来,后退,走远些!”
“这片空域有人监控!”
是烽火星君的声音。
精血分身虽灵智粗浅,却能清晰听懂警示,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转,立刻朝着远处虚空退去,拉开距离。
殿宇上空,烽火星君真身静立未动,不曾显露半分异动。
只见他周身一缕微茫气息悄然游离,脱离肉身束缚,在虚空之中极速凝聚、拉扯,化作一道与他容貌一般无二的虚影。
虚影虚实不定,气息飘忽,完全由虚空道韵凝练而成,无声无息脱离这片被监控的空域,朝着后退的精血分身追去。
精血分身感应到身后追来的虚空气息,脚步微顿,随即循着气息继续后撤,直至彻底远离,落在一处荒芜死寂的虚空断层。
此地无任何冥界巡守,无监控纹路,彻底安全。
烽火星君凝练的虚空虚影缓缓驻足,眸光落在精血分身手中紧握的帝主印上,眼底带着几分审慎。
“你是谁?”
精血分身神色木然,面容僵硬,却吐字清晰:“我是人族帝主,敢问可是烽火星君?”
“帝主?”
烽火星君虚影眉头微蹙,低声重复二字,片刻后骤然反应过来,眸中闪过一丝震动。
诸天万族,人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称呼了吧。
如今有人敢称帝主,必然是人族新生代至强翘楚。
他压下心头波澜,沉声问道:“找我何事?”
精血分身语气平直,不带任何情绪:“此番前来,专为东冥王一事。”
“帝主邀星君叛离东冥王,斩杀其麾下一众武帝,抽身前往昆仑镇守疆域,回归人族阵营。”
话音落下,分身抬手,将掌心那枚古朴厚重的帝主印缓缓托起,递向烽火星君。
“此为帝主印,星君可愿接下?”
烽火星君虚影剧烈扭动,身形虚实变幻不定,足以见得他此刻心神震荡至极。
叛离东冥王?
这四个字,等同于赌上千年蛰伏、一身修为,乃至性命。
一旦败露,不止他身死道消,那些被他庇护千年的上千人族生灵,尽数难逃死局。
他沉默良久,死死盯着那枚帝主印,心绪翻涌不休。
精血分身再度开口,声音沉稳依旧:“星君无需顾虑麾下人族生灵,帝主自有周全安排。”
烽火星君凝神追问:“帝主还有何交代?”
“此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星君便会陨落此地。”
精血分身如实转述,字字恳切:“帝主不逼任何人,只愿星君三思。”
“时间不多,还请即刻决断,愿否接印?”
烽火星君目光牢牢锁在帝主印之上。
印体古朴沧桑,纹路流转着纯粹至极的人族气运,隐隐有虚幻神山轮廓在印中沉浮起落,道韵厚重,镇压四方。
他瞬间了然,这便是那人族帝主的大印了,承载着当代人族的气运与权柄。
对方未成人皇,故而号帝主。
千年蛰伏,他从未与这一代的人族顶尖强者碰面,互不相识,隔空相望。
可此刻这缕精血本源气息,纯粹刚烈,傲骨铮铮,是真正为人族生死血战的铁血气韵。
无数念头在心底飞速闪过,过往千年隐忍、无数次绝境坚守、上千人族火种的存续,一一浮现。
最终,烽火星君伸出虚幻手掌,稳稳接住那枚帝主印。
“烽火星君,接印。”
声音落下,尘埃落定。
精血分身微微颔首:“此印不可遗失。”
“待星君与帝主会面,需原样归还。”
“帝主亦可凭此印,锁定星君方位,互通联络。”
说完,分身微微躬身,身形骤然虚化,转瞬消散在虚空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荒芜虚空只余下烽火星君一道虚影,手握帝主印,静立不动。
他指尖摩挲着印身纹路,神色复杂难言。
素未谋面,隔空相邀,以一印赌人心,赌人族火种。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认可。
“倒是霸道。”
“人族,确实该有这般杀伐果断的帝主。”
“杀出东冥域……有趣。”
话音落尽,虚影收拢气息,循着虚空纹路悄然折返,隐匿回本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