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瑞昌其实对林岚玉的提议是挺心动的。
从前不觉得,但过去这些年,他已经享受过了身为一个真正手握权柄的族长,能够享受到的权利滋味。
同时也更清楚,一个家族的强盛和绵延,所需要依仗的,并不仅仅只是某个人,更不能只将希望全都放在一个人身上。
就像现在,整个林氏一族,都只能依附于林如海的余荫之下,别说林岚玉这个养女乃是郡主之尊,就算只是普通贵夫人,若林岚玉态度强硬的要插手林氏宗族之事,林如海和林瑞安又都站在林岚玉这边,他们又能如何?
他们根本没有跟林如海这一支对抗的底气,所谓仗着宗族长辈的身份施压,也要对方看重这层身份,甘愿受宗族约束。
而不是如他们现在这般,唯恐一言不合,林如海这一支直接分宗出去,自此与他们划清界限。
只是林瑞安一方面生出了更多的野心,另一方面,也同样因为这份野心,不想看到林氏一族有出息的子弟们,与林岚玉绑定的越来越深。
如果这般,那他们跟在源源不断的给林岚玉输送人才又有什么区别?
可他也同样清楚,若是今日不答应林岚玉,日后林氏一族若再想借林岚玉与卫文清二人在江南的余荫,是想都不要想的。
甚至林岚玉还要将从前林瑞安乃至林如海在林氏宗族里吃过的暗亏,一一讨回来。
林瑞昌从不怀疑,林岚玉是否有这样的实力,却难免心存几分侥幸,觉得林岚玉或许不至于将事情做绝。
毕竟,毕竟他们怎么说也是林如海的长辈,且林岚玉不是一向仁善,连对那些贫穷人家走投无路的孤女都不吝帮助,还特意弄了个学院来养着这些人。
没道理对与林如海有着密切关系的他们,反倒一点儿情面不留,对吧?
林瑞昌的想法,也是在场不少人的想法,甚至一些人比林瑞昌更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奈何他们到底对林岚玉了解太少,林岚玉却摆明了对林氏一族中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也让林瑞昌迟迟不敢轻易开口,将那点儿他自己都觉得恬不知耻的心思表露出来。
听到林瑞昌说还要商讨,林岚玉也不急,只微微颔首,同意了他的请求。
“无妨,这到底是你们林氏一族自己的事儿,本郡主虽有心帮扶一二,却也不好强人所难。若是不愿,只当本郡主今日不曾来过便是。”
语罢,林岚玉放下茶盏,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角不曾沾染的灰尘。
“即是如此,你们慢慢探讨便是,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本郡主随时欢迎林家主登门。
刚好,许久不曾来过这边,本郡主接下来想自己走走,就不劳烦各位陪同了。
诸位,请便。”
语罢,林岚玉径自起身,带着丁香与惊蛰等人出了林氏宗祠,将林瑞昌等一众林家族老撂在了那里。
林瑞昌的目光,无意识落在在林岚玉空荡荡的座椅和一旁的桌面上。
先前丁香换茶盏的动作太自然,他们又将注意力都放在了林岚玉身上,倒是都不曾注意过,这茶盏是什么时候被换的。
还是方才林岚玉起身的行为太干脆利落,丁香收茶盏的动作又紧随其后,林瑞昌才发现,林岚玉用的茶盏精致华贵,绝非林家之物。
而等林家两个侍卫拿着个炉子从耳房出来,跟上林岚玉的队伍,林瑞昌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他不知道林岚玉这是故意给的下马威,还是果真皇家郡主的排场,就是这般讲究。
但对方来了一趟林家,却连茶盏都不肯碰一下,哪怕只是伪装的客气。
这无疑是一种无声的示威,警告林瑞昌这些人,收起他们那些小心思,莫要贪得无厌。
若是不然,她随时能让林氏宗族这些人瞧一瞧,什么叫做真正的皇家威仪,不容撼动。
那可就不是上一次林岚玉带着林如海给的任务来的那一次,那么轻松就能应付过去的。
想明白这一点,林瑞昌面上有些微微颓色,他意识到自己方才没有当机立断应下此事,怕是已经落了下风。
奈何先机已失,就算这会儿再想追上去跟林岚玉说此事,也要林岚玉愿意理会才成。
更何况……看了一眼在座已经激烈争论起来的族老们,林瑞昌深深叹了一口气。
更何况这件事,他是真的没办法一个人拍板做决定。
说到底,林氏宗族并不是他林瑞昌的一言堂。不管是依附于林氏宗族的那些族人,还是那些慕名来求学的外姓人,也都不是他能轻易定下对方未来的。
当然,也不是这些族老们能做到的。
想到这点,林瑞昌又觉得,事情也不算全是坏处。
林岚玉没去管林瑞昌后面怎么跟那些族老扯皮,也并不执着于林瑞昌最后的答案。
于她而言,若是能成,自然是好事,若是不能,也并非全都是坏事。
毕竟姑苏不大,江南却不小,就算没了林家,也总还有王家,赵家,李家,愿意搭上郡主府这条大船。
至于是否会因此被打上标签?
笑话,卫文清接下来若无意外,将会执掌江南数十年,这些从江南走出去的学子,又有哪个敢斩钉截铁的说,与她林岚玉毫无关系的?
只是林岚玉没想到,她今日本无意见那位据说“颇有才华”的徐举人,对方倒是主动找上了门来。
瞧着眼前年过半百,依旧做一幅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林岚玉眉梢微扬。
她本没兴趣理会对方,毕竟以她如今的身份,见过的想要攀附郡主府的人,并不比想要攀附林如海的人多。
只是从前这些事情自有紫菀她们出面处理,轻易根本到不了林岚玉跟前,林岚玉便也懒得多管。
但既然对方诚心求见,这会儿左右无事,还要等那几个林族姑娘,且到林氏族学看看,也未尝不可,林岚玉倒也没有直接拒绝对方。
“不知徐举人求见本郡主,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