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的夏天,热得能把柏油晒化。
机舱门一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烤箱门怼到了脸上。江天眯着眼,看见停机坪上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这他妈是烤箱吧。李力背着工具包,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天气预报说今天四十度。任莹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比赛那几天只会更热。你这种怕热的,多喝水。
我什么时候怕热了?
上个月你中暑晕在训练场,是我把你拖回去的。
……那是晒的,不是热的。
一个意思。
江天被她噎了一下,懒得反驳,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皮埃尔早就在机场外等着,穿着工装戴着墨镜,站在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边。看见江天,他没废话,直接拉开车门。
欢迎来到众神之地。
众神之地?任莹莹问。
卫城拉力赛,wRc 历史最悠久的比赛之一。皮埃尔说,希腊人管它叫众神的拉力赛。能把这场跑完的,都是神。
夸张了吧。李力说。
皮埃尔没接话,把一沓资料拍在他怀里。
资料是最近五届卫城站的完赛率。李力翻了两页,不说话了。
上届完赛率,40.4%。
上届四十七辆车发车,完赛十九辆。皮埃尔说,一半以上的车没撑到最后一天。
爆胎?江天问。
爆胎只是开始。皮埃尔说,这站的路面是石灰岩加砂石,太阳一晒,石头边缘锋利得像刀片。赛段要跑三遍,第一遍压碎的石子,第二遍就翻起来扎进胎里。
他顿了顿。
还有高温。引擎、刹车、轮胎全在极限上工作。跑完一个赛段,刹车盘能烫到红。
开荒任莹莹说,拉力圈的行话。第一遍的车是清道夫,第二遍的车才开始吃亏。
皮埃尔看了她一眼:聪明。
她是我领航员。江天说,她要是连这个都不懂,我也不坐她旁边。
你坐她旁边是因为她肯跟你挤一个座位。任莹莹说,不然你连领航员都没有。
……我那是为了省机票钱。
你上个月奖金到账,请全队吃了顿火锅,花了两千。
那是投资。
投资什么?
投资你们给我卖命。
任莹莹被他气笑了,懒得跟他贫,转头问皮埃尔:所以,希腊站的发车顺序,比任何一站都重要?
皮埃尔说,早发车,路面干净,跑得快。晚发车,路面被前面的车刨烂,全是碎石坑。
那排位赛就是生死战。江天说。
比排位赛更重要。皮埃尔说,是积分顺序。上一站积分靠前的,下一站发车靠后。这叫清道夫惩罚。你是资格赛进来的新人,正赛积分还没立起来,揭幕站按新人排,你的发车位置应该不错。
那中段站呢?任莹莹问,如果揭幕站跑得好,积分上去了,中段站发车就靠后?
皮埃尔说,所以,第一站要抢分,但别抢太狠。留点余地给第二站。
那冠军呢?李力问。
冠军?皮埃尔笑了,冠军就别想了。先想着怎么活下来。
傍晚,江天去赛段入口转了转。
大巴沿着盘山路开了四十分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橄榄树越来越少,裸露的山岩越来越多。
江天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路面。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灰白色的石灰岩,被太阳晒得发烫,一粒粒凸起的碎石硌着指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比环塔的沙子硬,比科西嘉的柏油颠。他说,而且,更滑。
砂石路面就是这样。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法国腔,表面有一层浮石,刹车的时候,车会像踩在豆子上。
安东尼。
法国卫冕冠军,雷诺车队一号车手。
他穿着红色车队外套,双手插兜,靠在围栏上,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影。
听说你拿了资格赛冠军。安东尼说,恭喜。
谢谢。
不过,资格赛,和卫城站,是两个世界。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安东尼收起笑容,我在这个站拿过三次冠军。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我都认识。
他指了指远处的山路:那个弯,第三遍跑的时候会有一道车辙。那个坡,中午的柏油会化。这里的一切,我都知道。
那正好。江天说,我这个人,喜欢跟认识路的对手跑。
怎么讲?
认识路的人,会告诉你哪里能开多快。不认识路的人,才会跟你藏着掖着。江天说,你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学。学着学着,就超过你了。
安东尼挑了挑眉。
有意思。敦煌那场友谊赛,你赢了我。这一站,我会赢回来。
我等着。江天说,不过先说好,赢的时候,别哭。
安东尼没接话,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步态松弛,像是这片山路的主人。
李力凑过来:你嘴真欠。
他应该不服气。江天说,他是卫冕冠军,被我这个退役三年的人赢了。换了我,我也不服气。我不嘴欠点,他更生气。
……你这是激将法?
我这是实话实说。江天说,跑,用他认识的路,跑赢他。
晚上,车队驻地酒店。
江天正在房间里研究路书,门铃响了。
他开门,一个红头发的大个子站在门口,穿着爱尔兰队服,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眼睛亮得吓人。
师父!
……谁是你师父?
我!克莱顿!爱尔兰的克莱顿!大个子眼睛发光,我在敦煌看了你的比赛!你的太帅了!我要拜你为师!
他把袋子往前一递:见面礼!爱尔兰威士忌!
江天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克莱顿的喊声:师父!师父你别关门啊!我可以交学费!我可以帮你洗车!我可以——
闭嘴!江天隔着门喊,回去睡觉!明天要勘路!
师父你答应我了?
没有!
那我明天再来!
脚步声咚咚咚地远了。
江天叹了口气。
任莹莹从702过来,端着杯水,笑得不行。
这是第几个了?
第三个。江天说,前两个在敦煌就被我打发走了。这个跟到希腊来了。
人家有诚意。
诚意能当路书用吗?
不能。任莹莹说,但诚意能帮你洗车。你车里的矿泉水瓶,都攒了一箱了吧?
……那是留着卖废品的。
你一个世界级车手,攒矿泉水瓶卖废品?
这叫勤俭持家。江天理直气壮,你要嫁给我,得适应这点。
任莹莹愣了一下,脸有点红:谁要嫁给你!
迟早的事。江天低头继续看路书,我先把冠军拿了,再谈。
你倒是自信。
那是。江天抬起头,我这个人,别的不行,自信第一名。
任莹莹想怼他,又找不到话,只能把水杯往他面前一放:喝水!堵嘴!
江天接过来,喝了一口。
行了,别贫了。他收起笑容,明天车检,皮埃尔让我早点睡。
你紧张吗?
不紧张。江天说,就是总觉得要出事。
为什么?
说不上来。他看了一眼窗外雅典的夜景,大概是,太顺了。
任莹莹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你是说,陈总那边,太平静了?
江天说,老周写了材料,赵秘书应该已经知道消息了。按陈总的性子,他不可能不动作。
那他会在哪动手?
车检,路书,轮胎,油料。江天说,皮埃尔列了四样。就看明天,哪一样先出问题。
窗外,帕特农神庙的灯光在山顶亮着,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江天。任莹莹忽然说,不管明天出什么事,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是我见过开车最稳的人。她说,比我演过的所有主角都稳。
江天看着她,笑了。
那你可得抓紧了。他说,这么稳的老公,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你闭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