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力的消息,两天后到了。
老周找到了。他在电话里说,他姐姐在甘肃一个县城开饭馆,老周三年前回去以后,一直在她店里帮忙。没跑,就是躲。
躲谁?
不知道。李力说,但我去打听的时候,他姐说,老周这几年几乎不出门,也不跟外人说话。一听人问起车队的事,就发抖。
他怕什么?
怕被人找上门。李力说,我让人先别惊动他。你要是想见他,得想个办法。
谢了,力哥。
客气什么。李力说,不过江天,我多一句嘴。老周这个状态,像是知道点什么,也像是被人吓破了胆。你找他,最好带上靠得住的人。
我知道。
挂断电话,江天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老周在躲。
躲了三年。
说明他确实知道些什么。
也知道某些人不想让他说话。
窗外,横店的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敲着玻璃,细细密密的。
他给朱总打了个电话。
老周找到了,在甘肃。
……你想去见他?
你一个人去?
我打算带李力。
不够。朱总说,我跟你去。
你不是说他姐不让人靠近吗?
我有办法。朱总说,当年老周辞职的时候,是我给他办的离职手续。他欠我一个人情。
那行。江天说,什么时候走?
后天。朱总说,后天我这边有个空档。不过江天,我得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当年我送路书之前,其实看到过赵秘书从路书室出来。朱总的声音很轻,但我当时以为他是去拿资料。直到你出了事,我才想起来……那天晚上,路书室应该没人才对。
江天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怕。朱总说,我只是个小助理,陈总要保谁,我惹不起。再说了,我收了钱。
你现在敢说了?
现在不一样了。朱总说,你要查,我就陪你查到底。大不了这个运营总监不干了。
那你的股份呢?
股份重要,还是良心重要?朱总说,江天,我小朱这个人,本事不大,但我知道欠债要还。
江天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后天,甘肃。
甘肃,县城。
车一进县城,空气就变了。
干燥、清冽,带着黄土的味道。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都蒙着一层细灰,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眯眼。
老周姐姐的饭馆叫周家面馆,门脸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正是饭点,店里坐了不少人,面条的热气从门口扑出来,混着醋和辣子的香味。
老周姐姐在柜台后面算账,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看见朱总,愣了一下。
朱总?
周姐。朱总笑着说,好久不见。
你……你怎么来了?老周姐姐的眼神有些慌乱,我弟他……他不在。
周姐,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朱总说,是江天想见他。就江天,你认识的,当年那个车手。
我知道他。老周姐姐犹豫了一下,但我弟他……不见外人。
周姐。江天走上前,我叫江天。三年前,跟老周一个车队的。我找他,就是想问清楚当年的事,不会为难他。
老周姐姐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你就是江天?
是我。
我弟说过你。她说,他说,江天是个好人,不该摊上那种事。
江天的心里一动。
他说过这话?
说过。老周姐姐叹了口气,他出事之后,一直念叨着这句话。然后就不出门了。
她想了想,往后面喊了一声:
老周!出来!有人找你!
里面没有声音。
老周!她又喊了一声,是江天!当年那个江天!
过了好一会儿,后厨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出来。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背有些驼,眼神躲闪。身上的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
看到江天,他愣住了。
江……江天?
周哥。江天说,好久不见。
老周的手在发抖。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你一件事。江天说,三年前,十七号弯的路书,是谁改的?
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桌子,桌上的醋瓶晃了晃,差点倒下来。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江天说,孙航看见了。出事前,有人进了路书室。而钥匙,只有你和朱总有。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哥。江天的声音放轻了,我没想为难你。我就想知道真相。孙航躺了三年,刚醒过来。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路书,是车队的人改的
老周的身体晃了晃。
孙航……醒了?
醒了。
老周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店里的人还在吃面,没人注意到这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那天晚上,赵秘书来找我。他说,陈总的意思,让江天输一场。
江天的手握紧了。
他说,只是让车慢一点,不会出大事。让我把十七号弯的路书,改一下。
你改了?
我……我改了。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没想到会出车祸。我以为只是让他输一场。真的,江天,我没想到……
后来呢?
后来出了事,赵秘书让我辞职,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回家,什么都别说。老周说,我害怕,就回来了。这几年,我每天做梦都是那辆车翻下去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江天,眼泪流了下来。
江天,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孙航。我……我他妈不是人。
江天看着他。
看了很久。
饭馆里的热气,混着油烟味,在两个人之间浮着。
周哥。他开口,你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写下来。按个手印。
老周愣住了。
我……
你写下来,交给警方,把赵秘书和陈总供出来。江天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你对不起的是孙航。他现在醒了,他需要一个交代。
那……那我呢?
你把事说清楚了,该判的判,该罚的罚。江天说,但你心里那口气,就出来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
后厨的门帘动了一下,老周姐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有进来。
老周。她说,江天说得对。这口气,你背了三年了,也该放下了。
老周看看姐姐,又看看江天。
他终于点点头。
我写。
朱总从包里掏出纸笔,放在桌上。
老周坐下,握着笔,手还在抖。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写自己的罪状。
写完,江天看了一遍,递给朱总。
朱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按手印吧。
老周蘸了印泥,在落款处,重重地按了下去。
红色的指印,在纸上晕开。
像一滴血。
江天把供词折好,收进口袋。
周哥。他说,谢谢你,肯说实话。
老周低着头,没有说话。
江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还坐在桌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周哥。江天说,等这件事了了,你回车队看看。孙航说,他想见你。
老周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他,他还愿意见我?
他说的。江天说,他说,恨的是改路书的人。你不是主谋。
老周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江天走出面馆。
县城的街上,阳光正好。
他掏出手机,给嫂子发了条消息:
嫂子,告诉孙哥。路书的事,有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