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在马尼拉协定正式签订的那一刻，在塞巴斯蒂安带着精锐离开的时候，留守的西班牙人就已经别无选择。
第二天早上，范佩西如约将马尼拉协定的具体内容公之于众。
这个消息对生于斯长于斯的西班牙人而言，无异于惊涛骇浪。
上千西班牙人聚集于马尼拉的总督府外，要求范佩西子爵给出合理解释。
最激愤的还不是普通民众，而是留守的近两千西班牙士兵，他们大多是负责炮台的炮兵。
得知这一消息后，他们竟然丢下了炮台群，同样聚集于总督府外，大有炸营的趋势。
他们高喊着拒绝协定，把明国人赶出去，甚至有人开始朝着明军士兵丢石头，好在明军士兵都保持了克制。
然而王国的决定又岂是普通民众可以阻拦的，范佩西子爵最终还是站了出来。
想平息民众的怒火，也只有范佩西有这个资格，明军不论是谁，站出来劝阻都可能会被理解为幸灾乐祸。
范佩西站在城堡门口的花坛高地，他望着周围的士兵没有说话，但眼睛却先红了。
周围的士兵逐渐安静了下来，范佩西的威望仅次于塞巴斯蒂安，这些年来他们勉力支撑着局面，全靠两位老人的苦心孤诣。
“诸位西班牙王国的公民们、士兵们。
我能够理解尔等的心情，我同样对这片土地充满感情。
可是王国财政再也无法支撑下去，这场战争持续的太久了！
而你们……也该回家去看看了。
看看你们的父母，你们的祖父。
那里……还有我们的国家需要守护。
你们的生命，不应该浪费在吕宋这片注定将失去的土地上。”
范佩西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已经老了，他的全部生命和所有精力，都奉献在了这里。
若说有不舍，范佩西是最不舍的。
身为军中颇有威望的老者，范佩西的真情流露带动了很多人，不少士兵抱头痛哭。
是啊，他们虽然生在这里，可遥远的伊比利亚才是他们的故乡，那里有年迈的长辈，他们该回去了。
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后，范佩西将郑森请了出来。
“塞巴斯蒂安阁下临走的时候告诉我，要把你们平安的送回王国本土。
可是你们应当明白，以目前的战力，只凭借我们的力量，是断然无法与荷兰人抗衡的。
因此，在马尼拉协定中，伯爵阁下专门拟定了补充条款，将由明国的军队护送你们回家。
这位年轻的将军，便是明国的舰队司令官。
今后，在回到王国本土之前，我们需要且必须听从他的调遣。
孩子们，请不要对此抱有敌意，马尼拉协定是公平的，是王国高层经过深思疏略的，明国人不欠咱们什么。
更何况据我所知，明国的高层与伯爵阁下还达成了另外的协议，他将帮助王国走出赤字泥潭。
我支持伯爵阁下的决策，也相信他们的友谊，我们同样应该相信明国与我们西班牙王国的友谊。
现在，请告诉我你们的答案。”
范佩西说罢，掏出手帕擦拭了一下眼泪。
以卡尔中尉为首的城卫兵当即单膝跪倒，先是向着范佩西行礼，而后是年轻的郑森。
之后是炮兵上尉冈萨雷斯、更多的西班牙王国公民。
但凡是了解当前局势的人，都清楚如今木已成舟，想活下来，只有依靠明国人。
郑森也被面前的阵仗所影响，虽然语言不同、文化不同，虽然他与大元帅一样，对欧罗巴人的殖民方式都不认同。
可这并不影响此刻西班牙人真情的流露，在对国家的忠诚上，情绪是相通的。
“我，大明帝国南洋水师提督郑森起誓，在这场可能的冲突之中，将对尔等与我明国士兵同等看待。
只要尔等皆肯用命，郑森一定平安将尔等送至安全地方。”
郑森冲着西班牙士兵们躬身，算是回报了他们的暂时效忠。
而后，他的目光重又回到自己的部下身上，以高亢的声音道：
“帝国的将士们，大元帅于我等有如天之恩，他将稳定吕宋的重任交于我等，诸位知道该怎么做吗？”
从无官无职的商贾私兵，到如今身着大明制式盔甲，他们有理由感到骄傲，身份的转变同样也是跃迁。
而且还是以和平的方式，他们不仅没有遭到朝廷的事后清算，反倒得到了更好的待遇。
但凡是脑子好使的都知道，这皆是当今武英郡王的恩赐。
如今，他们远渡重洋来到这里，正是武英郡王给予他们立功、并为自己正名的机会。
那么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呼啦啦——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现场维持秩序的虎贲军、水师士兵先后单膝跪倒。
“愿效死命！”
他们的表情坚定而决绝，在踏上这段未知征程之前，所有人都写好了遗书。
现场突然间，竟然安静的可怕。
明国士兵的表现令在场的不少西班牙人感到震惊，尤其是那些西班牙士兵们。
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只凭借一个眼神，就能看出对方是否是精锐。
而面前的这些家伙眼里的决绝，已然告诉了他们答案。
这是明国的精锐。
“好！记住你们的承诺。
若荷兰人真敢触我大明胡须，剑之所向，有死无生！”
郑森抽出宝剑高举过顶。
“明军威武！”
“大明威武！”
……
荷属东印度公司总部，巴达维亚。
巴达维亚总督、海军上将安东尼·范·迪门略显疲倦的坐于办公桌前，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被夹的生疼的鼻子。
最近传来的消息几乎没有几个好的，先是一直窝在壕镜的葡萄牙人宣布将壕镜交还明国。
而后他的宿敌塞巴斯蒂安居然带着西班牙王国舰队主力离开了马尼拉。
他当然不会放弃这大好的机会，因此趁着西班牙人防守空虚，当即派兵占据了对方不少的岛屿。
只是他的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塞巴斯蒂安曾在美洲战场征战多年，按说不应该犯下这么严重的战略错误。
他思虑良久，只能想到两个可能的原因。
要么是西班牙王国本土发生剧变，他不得不去支援，毕竟相比于共和国，西班牙国的敌人实在太多了。
而另一种可能，这一切也许都只是个陷阱，是塞巴斯蒂安的阴谋。
同时，有鉴于葡萄牙人的突然撤离，塞巴斯蒂安不得不想到明国，想到明国那个狡猾、霸道的年轻人。
数月前，共和国的商人从安南地区传来消息，他得知那个明国的大元帅被刺杀。
当时除了震惊之余，安东尼心里其实是欢喜的，庆幸共和国少了一个潜在的大敌。
可是没过多久他又得知，那个年轻人不仅没有死，还以极短的时间杀了三百万安南人，灭亡了整个安南国。
这让他再度震惊于明国的强大，整个共和国也没有这么多的人。
而葡萄牙人对明国的突然服软，安东尼猜测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可不论如何，安东尼都没将局势的突然变化去往明国身上想。
原因也很简单，以他对这个东方大国的研究，这个国家不论经历怎样的剧变，都很少甚至不会向海洋扩张。
他们更乐于内斗，仅有的华商也只喜欢单纯的做生意。
当然，郑一官除外。
好在，那个可恶的家伙好像已经归顺明国。
可安东尼始终都高兴不起来，即使塞巴斯蒂安的离去，使他几乎可以断定西班牙王国是放弃了吕宋。
他还是高兴不起来，总认为哪里出了问题。
正踟蹰间，外头传来敲门声，他的副官卡尔斯少校拿着一份文件，面带焦急走进来。
“总督大人，马尼拉急报。”
“念。”安东尼深吸一口气点燃了一支来自古巴的雪茄。
到了他这个年纪，除了他自己外，已经鲜少有外事能够使他惊慌起来。
“总督阁下，马尼拉湾突然出现大量明国战船，他们无视我共和国舰队，直入马尼拉湾，整个过程中，西班牙人未曾向他们开炮。
明国舰队提督是个叫做郑森的年轻人，他居然说西班牙人已经与明国签订协议，将整个吕宋地区作价两千万两明国白银，全数卖给了明国人！
我得知这一消息格外震惊，但西班牙国既然不向明国舰队开炮，我想这应该可以佐证协议的存在。
总督阁下，鉴于您所言的与明国贸易的重要性，我并未让舰队向明国人开火。
可是总督大人，倘若协定属实，我们所努力的、所奋斗的，数十年的战争消耗，将变得毫无意义。
它就像个笑话。
请总督大人给出最新指示。
我，比科尔·冯·布莱恩，已经做好了为共和国战死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