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叫罗尔的小姑娘,夜里匆忙赶来,便是为了说这些?
那校尉领千军久居上位,未曾见过有这般胆大包天的人。姓罗,有师承。这些都好……凭甚笃定某家要按她说的去做?
凭她有理?
校尉面色冷峻,环顾周遭。夜灯之下诸位将士俱是面色端正,不禁挺直了胸膛。
好一个花花轿子抬人,诸君俱是良家子?嘿。这群泼皮无赖今日竟然成了良家子?为我等祈福?好!便是为了这句为我等祈福,某家便听她之言。
“先生所言极是,该是有个规矩。”
罗尔赶忙拱手,“不敢当先生。小女子不过就是游方的道士。若将军不嫌,可称贫道女冠。”
“好!罗女冠,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来人呐,将这些惫懒货都给我押下去。紧急传讯给郡丞户部,叫他们先来人核算,然后加急消息递给京都军部尚书大人,与户部尚书包大人。”
“诺!”
虚空内景当中,杨暮客羞怒难当。
宇宙中的太阳时而耀斑万丈,撩起火蛇穿透无尽虚空。时而又似个红矮星一动不动,不肯与人一点儿阳光。
怒是因为这校尉很不体面!
他半生来求的便是体面,学得是体面,要得更是个体面。为了这个体面,不知多少次摔得鼻青脸肿,咬牙挺过来。
他穿越虚空依旧冷冷盯着那个校尉,似是随时准备暴起杀人。这校尉很不体面!他紫明的徒儿,他养大的女儿家,这人竟然起了龌龊心思?不杀他全家算我杨暮客慈悲!
但怒归怒,他还羞愧着。
徒弟是他的一面镜子。
他这一辈子,上辈子,都觉得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明明没教过府波如何做人,徒儿却把话说得有条有理,软硬兼施。他可从来不会这般硬话软说,软话硬说,自来都是个夹枪带棍的性子。
兹要是把人架上去,定要他下不来台,兹要是把人踩下去,便叫他直不起腰。
与人体面?你得有那本事才行。
思绪万千,亦不过须臾之间。
内景当中杨暮客心境渐渐平稳。他已经改不了……也没想过要改。
至少下一任观星一脉的道主是个懂事的,有本事的。他满意。
至此念头通达,再瞥一眼那校尉。心道,“若尔依旧有不轨之心,贫道斩你终寿之命!”
此地皇庄的土地公见着自家生民被军士抓起来,它急得跳脚。却没有任何办法。它哪儿来的胆子跟着官军作对,佝偻着身子在祠堂外头窜来窜去,又不敢近了那明晃晃的大门。
里面坤道三言两语竟然把事情解决,它喜不自禁,笑得咧开嘴。什么叫做运气,随便指派睡在门堂的道士都能帮着解决大事。这一夜可是能安安稳稳睡一会儿咯。
三个坤道来至土地庙,掐了一个障眼法回到洞天过夜。
夜色星光照在等着秋收的大地上,海子中映照星辉。一阵风吹过,吹到山崖边,一片蔚蓝翠绿的白玉好似一面镜子。
杨暮客的神念乘风而去,夜里他出不了虚空,但学会虚空传信的他不甘寂寞。有话要问锦旬。
锦旬守在灵宝殿,天人感应之下察觉群星呼唤。这等微小之力,定然非是天上星君,那便只有与他有论道之约的紫明师弟。他张开洞天,将这缕神念迎入内景。
杨暮客那不甚清晰的身影落在一片宫殿楼宇之中,三两步幻影闪烁来至白发苍苍的锦旬身旁。
他弯腰作揖道,“锦旬师兄……”
锦旬指尖轻捻长须,“师弟还未休息?还真最要紧便是劳逸结合。白日明阳,当光芒万丈,夜里晦阴,则静谧养生。你该是休息才对。”
“小弟心中有事,自然不得安宁。”
“有话直讲便是。”
杨暮客龇牙一笑,“师兄……天道宗庇护中州抵御犯边邪祟。”
锦旬听见他说这话便大感不妙,面色瞬息万变。
果不其然,杨暮客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贫道立下宏愿,要问邪修有冤。此一回机不可失,乃不得不为……请师兄庇护我,为我做个见证。小弟要倾听邪修悔过。”
锦旬洞天之内隆隆作响,怒喝一声,“胡闹!”
杨暮客身形黯淡,“小弟还要与正耀师兄相商,不做久留。”
呼地一阵清风……这人影散了。锦旬在洞天之内,化身金光万丈的太阳巨人,穿越茫茫虚空看着一人追寻天星痕迹朝着南方而去。他无可奈何。
这混账!知不知道他要作甚!
大阵光芒已经抵达了中州北方海岸……金光巨人透过通天看着数不尽的邪修虎视眈眈地看着大陆。
他抽出仙剑,一道剑光闪过。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化作飞灰。
这仙剑当真不好拿,这大陆当真不好守。
这小子处处给他出难题。
一道淡淡的留音在他洞天响彻。
“师兄……我心意已决,当下身为人师,自是要言传身教。宏愿立下当身体力行。天下大变之时,我愿以一己之身涉水求变。”
“杨暮客!你少在那摇唇鼓舌。上清门紫明身份高绝,当知惜身。岂可以身犯险!”
但杨暮客的神念已经散尽,无人回答。
太一门乙恒察觉到了中州的灵性变化,手掌八卦图倾听地仙汇报。琢磨着紫明和锦旬的对话,半晌之后哈哈大笑。
大势果真没错。
太一门不可违逆宏愿,下场撮合天下宗门。但总要有个人起头。甘愿以身犯险,激天下易变。
正当好时候。今日护住上清紫明,便是一个通力协作的开始。
修一者不为天下先。正因每每时代变迁,总有人前赴后继立于潮头。至于过往规矩,天道宗无能,正法教死板,岂能怪得着人家横生枝节?
来战!虾邪们!
时代属于我们!
乙恒看着天外,是胜利的曙光。
仙宫之外无数人奋力搏杀着。纵然赴死也要将被虾邪打破的裂隙填补,一道道流光……
星辉今夜依旧闪耀,却鲜有人知有英雄将远古的暴虐抵挡在天外,至其不归。虾邪之主的任何消息再也无法抵达凡间。
神游天外的杨暮客捕获一束星光,荡着飞向下一段,不多时来到太平道的岛屿之上。
岛屿之内数百个真人,都察觉到了一股神念降临。而且这神念太过孱弱,似是隔着遥远的距离而来。正耀不过是个证真,没有天人感应,自然也没有洞天迎接。
两道身影来至大殿,紫贞和锦章同时破开虚空赶来。
他俩彼此见面,同时看向端坐在蒲团中的正耀。锦章心念如电,一拱手将道路让出来。任由紫贞上前将正耀请入洞天叙话。
“道主,天外有神念降临,想来是要与您会见。”
正耀调息一番,睁开眼问,“谁人?”
“用的是观星之道,想来是上清门紫明。”
“请客勤携我去见。”
“好。”
话音一落,紫贞领着正耀飞向天外。
夜色中一道金光冉冉升起,像海中立起天柱不停上升。
紫贞来至罡风层,并未张开洞天,运转大引导术。破碎虚空……天地瞬时弯曲,像是一个大漏斗,然后又鼓起来变成一个圆球。
那一缕神念飘进去,如同浮在水中一样。水球里面竟然显照了杨暮客的内景。是旋转的星云。
“两位师兄好久不见。”
钟灵毓秀的小道士飞到水球边上。
正耀愣愣地看着紫贞,“这是什么神通?”
杨暮客看看师兄,“以太始生太素,引导术的极致。恭喜师兄。”
“小师弟也不必妄自菲薄。如今你已经能观世界微妙,知何为太始,何为太素,亦是我辈真人。”
杨暮客像是在一个棱镜多面之中观看界外,无数个正耀的身影,无数个紫贞的身影。他只是选了一个作揖,“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参见太一门齐平道长老。”
正耀看着先他一步还真的杨暮客。这小子当真是一点儿没变,快一千年了。那时候看到这小子,他以为自己一定是比紫明要强。
纵然他只是紫晴的一半灵性……毕竟太一门是选了他,而不是紫明。
然不过数百年,这小子比他先一步还真,还穿梭虚空寻他,这是什么术法他都看不明白。
“紫明师弟免礼,为兄守着中州以南疆域,以吾等齐平名号,镇守人间。”
“北方中州大劫降临,邪修聚啸成群,虾邪古神从中作梗。小弟愿以齐平宏愿在此地设坛,闻邪修喊冤,纠世道之偏斜。有请太平道主一同前往见证,立下我等齐平道规章。我有情众生,不分物类。君执掌天权,赏罚分明。”
杨暮客以阳神运转混元法,衍化太极老阳,夜中罡风水球内似是阴鱼现于世间。
正耀以阴神运转大道宗混元宝经,衍化太极老阴。紫贞引导术为正耀补齐阴阳鱼,世间混元法运转。齐平道两支合一。
这算不算修一?对杨暮客来说,不算!对正耀来说,这就是一。正耀找到了一的方向,他知道自己还真的方向。
“明日起,太平道研学修士会半数启程,前往中州北境抵御邪修。”
杨暮客隔着虚空探手,放在波动的光膜上。
正耀抬手啪地一声拍上去。击掌为誓,立言为盟。
太阳冉冉升起,“二位师兄,暂时别过。”
才还真不久的杨暮客顶不住神念消耗,消散在了水球当中。天地忽明忽暗的太极图逐渐消散。
“道主,请问谁人北上,谁人留守?”
正耀看了看紫贞,“师兄这般厉害,肯定是你守着太平道的基业。我与锦章师兄前往……”
紫贞并未反驳,听道主吩咐便是。
深海中的两个邪神发现与虾邪之主的联系被切断了。当机立断主动出击。
他们已经组织了许久,探查良久。西方有狻猊林地,里面是麒麟神国的眷属,定然是久攻难下。正北方向是天道宗仓促布下的大阵,亦是不好打。
东北方向苍龙行宫正在和梭神的眷属开战,天崩地裂。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阴阳交战,今日邪修上岸,盗了那正道的名号,又如何?占据丰茂大陆,今日当有我等栖身之地。
乌泱泱的邪修混着妖邪冲向了中州海岸……
乙讼那厮此时撤去了遮盖天机的大神通,应龙龙种化作一个大火球从半空飞落。神龙的眼眸中留有最后一丝生命的微光。
太阳升起,紫气东来。
白玉崖上杨暮客从虚空里走出来。旁人都看不见他,唯有府波能看见。巧不巧里面的老狐狸看见了,它晓得紫明上人长得什么样子。这狐狸兴高采烈地蹦起来,四条爪子倒腾着飞奔出了庙门。
“上人!上人!您终于回来了?”
杨暮客看向府波,“为师当下没办法凭依在你身旁,为师有事去做。去北方,去东北。那里天地大变,救人于苦难,能做多少是多少。有两位真人照看你,想来你安全无虞。不要想着斩杀邪修,要学着量力而行。”
“师傅!您不领着徒儿去吗?”
“为师要做的事情,是大逆不道之事,是掀翻当今死气沉沉的格局的大事。你去不得。你去听,去看。看看为师的功业,可配得上气运之主的名号,可配得上齐平道主的声名。”
“紫明上人。此地是您的福地,您不管管吗?那一群兵痞作孽!您瞧瞧把您规整的地方祸害成了什么样子!”
阳神大手一抓,直接从白玉崖中抽出数百年来积累的孽气。
数不尽的亡魂往生前留下的怨气已经积累成了凶煞。像一条鞭子甩在老狐狸身上。啪地一声抽掉它的半条命,那老狐狸奄奄一息地躺在那。
若是过往,杨暮客定然已经斩了老狐狸的福禄寿。但当下留给徒弟行科唤神处置。
玄黄染血。他搬运着混元法,化作纯阳,阴阳击薄之下,一道阳雷迎着天光而去,奔向东北战场。
天地声隆隆作响,气运之主破开虚空归来。
锦旬见邪修来袭,但人间还未准备好,抽出仙剑又是一剑。面色苍白,冷汗涔涔。这仙剑太耗人了,上清门那些妖孽怎么用得动?就算紫贞法力深厚,那紫明又凭甚如臂使指?
仙剑之光为紫明荡开前路,金色雷霆化作一道震字篆文。
“齐平道。今日于此,可容邪修述其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