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卓妍爱按着赵世子的指点,草草给自己包扎好伤口。
同神明说了话,她便没那么害怕和抗拒了,于是重整旗鼓,往更深处走去。
这条狭长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黑沉沉地往地底延伸,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卓妍爱越走身子越沉,莫名的压抑感压得她喘不过气,不过短短十分钟,浓重的困意便缠了上来,搞得她脑子昏昏沉沉的,好几次脚步虚浮险些栽倒。
“小心脚下,别睡!”
众神看着她迷迷瞪瞪的样子,心急如焚,却偏偏束手无策。他们虽然成功开辟了通往异界的通道,却在结界入口受阻。
戮月仙帝设下的结界太过坚固,一时半会儿还打不开。若是强行打破,又怕小世界崩塌,伤到卓妍爱。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一点点往结界上灌注灵力施压,等着它自行崩裂。
“没事,我顶得住,你们慢慢来,别着急。”
卓妍爱察觉到众神的焦灼,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痛感瞬间窜上天灵盖,硬生生驱散了几分昏沉。
这妖洞里肯定有很厉害的毒气,否则也不会吃了解毒丹却依然无效。
卓妍爱狠掐自己人中,恍惚之间,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道修长身影正缓缓前行。
那人步伐轻盈,嘴里还哼着婉转的小调,悠闲得不像话,仿佛不是在妖洞历险,而是在游山玩水。就连浓浊的瘴气都会在她周围自动散开,半分都不沾身。
那是……
鹿玥?!
卓卓妍爱昏沉的脑袋骤然一醒。
即便看不清面容,那股随性淡然、却又自带锋芒的气场,普天之下也没几人能有。
只一眼,她就能确定那人是仙帝!
可是……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死了么?!
鹿玥似乎察觉不到卓妍爱的存在,光顾着往山洞里走。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随风轻扬,连发丝都透着一股散漫恣意。
她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清辉,即便身处阴暗幽深的山洞,依旧美得超凡脱俗。
和步步惊心、浑身紧绷的卓妍爱截然不同,鹿玥走在这妖洞之中,非但没有半分警惕,反而漫不经心地一弹指,将那些死寂的石像全部复活了。
“又是你?!我跟你拼了!”
“救命啊!仙帝来了!!”
妖怪们一挣脱石身束缚,立刻呈现群魔乱舞之态。有的鬼吼鬼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有的则是举着刀枪棍棒,冲上来就要同她拼命。
鹿玥连剑都懒得拔,只是指尖微动,便将它们尽数定在原地。
看着妖怪们龇牙咧嘴又不能反抗的丑态,她勾唇一笑,再次解开禁制,任由它们逃窜、拼命,随后再定住、再放开……反反复复,像个顽劣的孩童,把这群妖怪耍得团团转。
几番折腾下来,妖怪们彻底没了脾气,等再次被鹿玥放开,它们索性不动了。
“你们这就放弃了?距离我上一次来,已经过了三百年,怎么半点长进都没有?!”
鹿玥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她当年封印这群妖怪,是想磨砺它们、度化其戾气,如今看来,这番苦心显然没起到什么效果。
“三百年哪里够!你再等我个五千年,到时候我们决一死战!!”
一只袒胸露乳的女妖十分自觉地摆好姿势。既然要被封印,那就选个舒服的姿势吧!
“五千年?你怎么不说等我死了再打?!”
“还有,你这个姿势……”
鹿玥眼角狠狠抽了抽,只觉得眼睛被辣到了。这女妖的躺姿相当惹火,好像在刻意邀宠一般,她一个女人看了都觉得有点招架不住。
“这您别管,万一有不长眼的好色之徒上了我的当呢?!”
女妖千娇百媚地舔了舔红唇,刻意挺胸抬腿,把身体扭得极尽性感,眼底满是魅惑。只要有倒霉蛋上钩,她就能逃离这里了!
“呃……那你加油吧!”
“你们也加油!!”
鹿玥没眼看地收回目光,指尖轻捻法诀,再次抬手时这群摆烂又搞怪的妖怪又重新变回了石像。
‘原来它们是戮月仙帝封印的?!’
卓妍爱看着这一幕并不感到意外,但她疑惑的是:她看到的这一切,究竟是幻象,还是梦境?!
鹿玥封印完群妖,正打算离开时,系在腰间的传讯器骤然一亮,一道熟悉的声音柔柔响起:“陛下,我生宝宝了,您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传讯器水波微动,随着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名温柔娇美的女子,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脸上满是初为人母的喜悦。
这位仙子,卓妍爱瞧着十分眼生,此前从未在她的梦中出现过。她与鹿玥关系似乎极好,语气虽然恭敬,但那亲密与刻意的炫耀,却是熟人才有的模样。
“啊?!这么快就生了?!”
鹿玥为好友开心之余还有些吃惊,她以为神族生子至少要怀个百八十年。
“你想什么呢?!快看我家宝宝可不可爱,嘿嘿~~我有宝宝,你没有!”
那名仙子大大方方地展示着自己的幸福,鹿玥显然也被好友的得瑟刺激到,丢下一句 “稍等片刻”,便原地消失了。
“诶?你去哪儿?!”
仙子愣了一下,鹿玥的脑回路,就算是她也跟不上。
幸好鹿玥很快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东西”。
“你~~”
看清鹿玥手里的人,那名仙子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她不过炫耀自己有娃,这家伙竟然从别人家抢了一个过来。
“我也有宝宝!!”
鹿玥满脸红光,十分幼稚地双手举起一脸懵逼的赵世子,眉宇间尽是开心和炫耀。
“你~~”
“还是把娃还给人家吧!他爹娘要着急的!”
仙子忍不住扶额叹气。
她错了!她不该刺激她的!
那漂亮得不像话小孩只是回头看了鹿玥一眼就恢复了淡定,显然不是第一次被偷了。
造孽啊!!
“他就是我亲生的!跟我一样好看!!”
鹿玥紧紧将赵世子搂在怀中,轻柔地帮他擦去脸上的墨汁。
刚刚偷的太急……不对,是生的太急,赵世子白嫩的小脸上都溅上了墨汁。
“你生的?他爹娘知道么?!”
仙子连忙把怀里的孩子交给侍女,让她赶紧带走,免得鹿玥一时兴起,连她的娃都抢。
“应该……知道吧?!”
鹿玥一边擦脸,一边认真回想。
前阵子,由于她太过想念赵世子,便化作土拨鼠挖洞去赵大帝家。
可惜在地下不好辨别方向,她一出土就跟准备换衣服休息的赵大帝来了四目相对。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打晕赵大帝,并且消除他的记忆的时候,对方突然长臂一伸,揪着她的脖子就将她丢了出去——
然后,无比精准地砸在了赵世子面前。
“噗——”
看见这一幕,卓妍爱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眼前的幻境瞬间烟消云散。
她还是独自一人站在山洞里,没有仙子,也没有一头砸进地里,被赵世子像拔萝卜一样往外拔的仙帝。
“怎么回事,她这是从幻境里出来了?!”
“不可能吧?这么快?!”
众神不知道卓妍爱眼里到底是什么,只看见她突然站在原地不动,像是见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幻象困住,没有胡言乱语,没有防御攻击,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表情从一开始的惊讶,慢慢变成了然,再到放松,最后忍不住 “噗嗤” 笑了一声,直接从幻觉里挣脱出来。
“她应该就是师姐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墟同终于开了口。
他和司琴年少时也曾在妖洞里历练过,那里的幻境太过真实,哪怕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也很难轻易挣脱。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在幻境里挣扎了多久,只记得从里面出来时,所有人都筋疲力尽,衣服被冷汗浸透。
可眼前这个女孩,不知道看见了什么,非但没有被折磨,反而还笑了出来。
能在幻境里如此从容自在的,除了他那位天赋极高的师姐,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是她么?!
是或者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司琴沉默了,温婉的脸下此刻藏着淬了毒的恶意。现在对她来说,卓妍爱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想要她死!!!
她不能让任何像鹿玥的人活在世上,哪怕只有三分相似也不行!!
“阿——嚏!”
卓妍爱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总感觉后背发凉,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盯上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迫使自己更清醒些。
她搞不懂为什么会在这里看见鹿玥,可她没时间细想,满心满眼都是尽快找到钥匙。
鹿玥的幻影奇迹般地让她压下了心头的恐惧,不再浑浑噩噩、脚步虚浮,而是攥紧了手里的兵器,步履坚定地朝着前方那片隐约的光亮走去。
没过多久,一张简陋得近乎破败的香案,赫然出现在昏暗的视野里。
那木桌陈旧不堪,边角磕损发黑,布满了灰尘与霉斑,简陋到了极点。桌上孤零零摆着一只木盒,通体乌黑发亮,没有任何花纹雕饰,看起来也平平无奇。
‘钥匙就在里面么?!不会有什么机关吧?!’
卓妍爱垂下眼帘,谨慎地对着识海里的四目兽发问。
天界围观的众神,因为木盒的出现,神色也变得凝重,一个个盯着那只黑盒,不敢随意发表意见。
华光大世子睁开神眼,先替卓妍爱查看盒子里的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了打开通道和结界,他们耗损了不少神力,此时有些虚弱。
“小爱,盒子里有一枚玉石手环,你打开的时候务必小心!”
“好!我知道了!”
确定盒子不是空的,卓妍爱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眼底依旧满是戒备,迟迟不敢伸手触碰那只神秘的黑盒。
她总感觉这钥匙不会那么容易拿……
但是不拿又不行!
犹豫再三,卓妍爱终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朝木盒伸出手,指尖一点点靠近那泛着银光的金属拉环。
冰凉的触感一点点从指尖传来,寒意刺骨,眼看她就要打开盒盖,识海里的四目兽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急吼:
“不行!不能打开!住手!!”
啊??!
卓妍爱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她原本都要打开盒子了,结果硬生生顿住。
为什么不打开?!打开盒子呀!!!
司琴死死咬着牙,眼神阴鸷得像索命的厉鬼,望着卓妍爱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她恨不得亲自上前按着她的手打开盒子,让她死无全尸!!
“怎么了?她干嘛停下?!”
众神同样满心疑惑,按理说大世子已经提前帮她看过里面的东西,本应无碍。
可那女孩突然身体一僵,反倒让他们心里咯噔一下,更浓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场,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唔…… 我觉得还是多上几道保险更稳妥……”
卓妍爱伸出手的手又缩了回来,四目兽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既然它说那个盒子不对劲,她就得拖延时间让它再仔细检查检查。
“这丫头也太惜命了吧!我瞧着她半点不像戮月仙帝,仙帝若知晓自己转世成这般畏缩模样,怕是要羞愤自尽!”
白胡子仙翁捋着长须,与众神理性分析:神仙下凡历劫,纵使失去记忆,心性气质也不该与前世相差甚远。
这小丫头又是戴防毒面罩,又是戴头盔,身上穿着厚重的防弹衣,手里还牢牢握着一面护盾……他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位骁勇善战,大杀四方的仙帝能做出来的事!
“她?羞愤自尽?”
赵大帝摸了摸不存在的胡须,看向仙翁的眼神充满了 “你根本不懂她” 的意味。
戮月仙帝的脸皮,明明比城墙还要厚!
“她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司琴耐心耗尽,表情几乎快要绷不住。卓妍爱时而像鹿玥,时而又不像,都快把他们逼得精神错乱了。
“马上就好!马上!”
卓妍爱像是听见了司琴的抱怨,突然抽出一柄巨斧,径直劈向面前的木盒。
“你干嘛?!”
司琴猛地从座位上弹起,目眦欲裂地扑上前阻拦,却已是鞭长莫及。
卓妍爱一斧重重落下,狠狠砸在木盒上。
原本藏在木盒夹层里、蓄势待发的阴毒暗算之物,连一丝阴气都没来得及散出,就被斧刃裹挟的蛮力硬生生劈成了齑粉,连半点残渣都没剩下,直接消散在空气里。
几乎是同一瞬,远在天界、等着看卓妍爱神魂俱灭的司琴,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一股狂暴的逆冲力道砸中心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腥甜。
她喉间一热,一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神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司琴上仙,您这是怎么了?!”
“这是出了何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众神哗然,原本看热闹的悠闲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狐疑与审视。
“司琴上仙,你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吐血?”赵大帝目光锐利地落在莫名吐血的司琴身上,语气满是质疑。
卓妍爱那边一毁了木盒和手环,她就吐了血,这让他很难不多想啊!
“近日修行出了些岔子,并无大碍。”
司琴强撑着身子,不动声色地拭去衣上与地上的血迹。
“哦?!她刚砸毁木盒,你的修行便出了岔子,莫非你与那盒子有所关联?!”
赵大帝眸色愈冷,眼底是明晃晃的怀疑。
“赵大帝,请您慎言!”
眼见众神交头接耳,看向司琴的眼神从震惊转为怀疑,墟同连忙上前解围:
“闻禧公主失踪数月杳无音信,司琴上仙身为其母,本就忧思过度,再加上担心那女孩的安危,以致元神不稳,这实属正常,诸位切莫妄加揣测!”
担心女孩?!她是担心她死不了吧?!
赵大帝看破不说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便不再多言。
而卓妍爱那边,情况并不比司琴好多少。
她一毁掉木盒里面的手环,地面就骤然震颤,脚下的山石一片片崩裂,不断有细碎的泥沙自头顶簌簌坠落。
这妖洞像是要塌了!
“小爱,快离开这!”
众神开始焦急催促,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那盒子里放的,恐怕不是什么离开的钥匙,而是镇压妖魔的法器。
法器毁了,这满山的妖怕是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