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天璇女帝消失的方向，李易久久未曾挪步，风沙再次席卷而来，却在距离他尚有十丈的位置，被其逸散的剑意硬生生逼退，化作细碎的沙粒，簌簌落在地面。
不多时便在他周围垒起了一圈环形的沙堤。
此刻。
他心情格外凝重，方才剑域传功、小塔秘辛、女帝远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有得到完整九霄剑诀的狂喜；亦有知晓鸿蒙塔第二层天狱使命的沉重；更有对那位清冷孤高身影远行的担忧与不舍。
良久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纷乱的情绪，目光落在身前静静悬浮的两座塔上，同时将心神深入两塔内部，仔细感知。
下一刻。
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紧密联系油然而生。
“醒来！”
随着李易一声轻喝，镇神塔塔身微微震颤，一道虚幻而阴冷的身影缓缓从塔中飘出。
正是此前被重创、几乎魂飞魄散的邪魂。
这段时间，邪魂一直在深度沉眠，依靠镇神塔的本源来勉强疗伤，可他受伤实在太重，只差一步魂体便会彻底溃散，即使回归本体塔中，也远未痊愈，更莫说恢复巅峰。
此时他魂体黯淡，气息萎靡不堪，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凶威。
但望向李易的眼神，却仍然透着几分桀骜与不甘。
“邪魂，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李易看着眼前这道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散去、却依旧不肯彻底低头的魂体，语气淡漠：
“我念你本是镇神塔器灵，且未曾犯下滔天杀孽，对你之前的胡作非为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如今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可选。
一是献出灵魂本源印记，臣服于我，永世追随；二是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闻听此言。
邪魂瞳孔骤缩，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到来，内心做过无数次激烈挣扎。
他一直不甘心成为任人驱使的器灵。
所以。
所以当年才会选择背叛主人元尊，没有启动镇神塔的终极镇压之力，对付蛊无极，因为那样他自己也可能随之陨落。
他本想着元尊与蛊帝同归于尽，自己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吞噬两者死后溢出的无上本源，进而鸠占鹊巢，彻底抹去镇神塔内的元尊烙印，翻身做自由自在的主人，证道登仙，逍遥诸天。
谁知世事难料。
蛊帝竟未死透，垂死反扑之下让他也遭受重创，魂体几乎崩散，意识陷入长久的沉眠，全盘谋划尽数落空。
后来。
他苏醒后，又找到了后起之秀周临渊，期待借助这位顶级天骄，彻底灭杀蛊帝，夺取元尊留下的一切。
然而。
他再一次失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
只是这一次他并非败在蛊帝手中，而是败给了眼前这位看似年纪轻轻，却深不可测的李易手里，并且连一丝翻身的余地都失去了。
如今。
这位潜力比元尊更为可怕的青年，逼着他献出灵魂本源印记，让他再次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是宁为玉碎地自我了断，保留最后一丝准帝兵器灵的尊严？还是忍辱负重地活下去，再次等待那虚无缥缈的反噬之机？
就在他心神摇摆不定之际。
一股浩渺宏大、仿佛来自天地初开第一息的混沌之气，猛地从旁侧那座残破小塔中弥漫而出。
这气息太过古老，也太过神圣，如同太初之光，普照诸天万界。
对于他这种后天诞生的器灵而言，这股气息简直是最纯粹的先天道韵，乃无上大补之物。
更让他灵魂忍不住战栗的是，这座小塔传来一缕模糊的本源波动，竟然与他的神魂极其契合。
“这……这是……什么塔？”
邪魂喉咙艰难滚动，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扭头神情震撼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小塔。
“它叫先天鸿蒙塔，乃是镇神塔的核心主体，我能与镇神塔产生共鸣，并如此快将其祭炼掌握，甚至超越你，便是缘于它。
你若诚心臣服于我，将来或可成为它的器灵，借此窥得真正仙道。”
李易淡淡回应。
邪魂虽然不像剑灵雾鬼那般忠心耿耿、矢志不渝，为了复活主上，哪怕埋葬众生、燃尽自身魂魄也在所不惜。
但他毕竟是镇神塔的原生塔灵，与小塔本源相通，能让两塔更快契合，从而大幅提升小塔的威力。
因此。
李易愿意冒险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当然，他也不会毫无防备，毕竟他不愿成为第二个元尊，遭到塔灵出卖，含冤陨落。
“什么？它就是传说中的先天鸿蒙塔？！”
邪魂失声惊呼，魂体因极致的震惊而微微虚化，眼神里的桀骜与不甘瞬间被狂热与难以置信取代，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追问：
“可它不是有九层吗，怎么只剩下了两层？”
李易目光扫过两塔，语气平静而笃定：
“它在太古时期，因一场难以想象的惊天大战打得崩碎离散，塔身碎裂成许多残片，你的本体镇神塔，不过是它众多残片之中较大的一块罢了。
而我手中这两层，则是鸿蒙塔残存的核心本体。”
其实。
他也不确定自己所拥有的小塔是不是鸿蒙塔的核心本体，是否还有更强的本体存在。
他只是通过三大女帝都在争夺这座断裂小塔，进行了合理的推断。
不过这些想法，自然不必向邪魂解释清楚。
邪魂感受着近前小塔所散发的先天混沌之气，原本黯淡的魂光竟因这股气息的滋养，泛起了一丝微弱却澄澈的光泽。
他所有的挣扎、不甘与桀骜。
在这源自太初的神圣道韵面前，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敬畏与向往。
“属下……愿献出灵魂本源印记，永世臣服于主公！”
他声音不再嘶哑颤抖，反倒多了几分决绝与虔诚，额头之上，一缕淡黑色的魂印缓缓浮现，散发着微弱却精纯的灵魂波动：
“从今往后，主公之命，便是属下毕生之责，若有二心，必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之罚！”
话音未落。
那缕魂印便径直飘向李易眉心，融入他的识海之中。
李易心神微动，清晰地感知到与邪魂之间多了一层无法斩断的神魂联系。
既能感知到他的忠诚，亦可在其有不轨之心时，顷刻抹灭其魂体，一举杜绝背叛的可能。
可即便如此。
他也不会天真到完全放心邪魂，毕竟此獠心性狡诈、野心勃勃，曾有背叛旧主的前科，今日之臣服，多半是源于死亡的直接威胁与先天鸿蒙塔带来的无上诱惑。
但他眼下确实需要借助对方身为塔灵、熟悉镇神塔，乃至可能对鸿蒙塔有所了解的器灵属性，来修复小塔，并探寻其他碎片的下落。
以后再慢慢打磨其心性。
若真心归顺，届时助他重塑魂体、化身成人，甚至真正成仙得道，亦无不可。
“很好。”
李易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淡然道：
“既然你已是我的人，那我便先助你稳定伤势，待你情况好些，再着手尝试融合两塔之事。”
说罢。
他心念微动，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隔空点向邪魂。
下一瞬，
一缕金灿灿的金乌道果本源从其指尖逸出，裹挟着雄浑的元尊道果本源，携着流转不息的万物母气。
三股性质迥异却都堪称世间顶级的力量。
在李易精妙的控制下，并未冲突，反而交织成一道温润醇和、流光溢彩的神曦，将邪魂那黯淡虚幻的魂体轻柔地笼罩其中。
金乌道果本源炽热而纯粹，却不带丝毫暴戾，如同冬日暖阳，丝丝缕缕地渗透进邪魂魂体各处，迅速修复着他几乎破碎的魂魄结构。
元尊道果的醇厚道韵则如定海神针，稳住了他因重伤而濒临溃散的道基，填补着本源的巨大亏空。
而万物母气更是神妙无穷。
它乃天地间最本源的生命精气所化，宛若春雨润物，不停滋养着邪魂那近乎枯竭的魂灵，一点点驱散其魂体中残留的创伤与蛊毒。
“这……这是……？”
邪魂浑身一震。
萎靡的魂光骤然亮了几分，眸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撼，与一种久违的、几乎被他遗忘的“感动”。
他身为准帝兵器灵，见识过无数天材地宝、疗伤圣法，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奢侈地，同时催动两种道果本源，再辅以万物母气疗伤。
这般惊人手笔，这般巨大慷慨，让他激动得差点凝噎。
他本以为，
臣服之后，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入另一个牢笼，继续被驱使、被压榨，何曾奢望过主人会如此不惜代价地为自己疗伤？
这份待遇，甚至隐隐超出了当年元尊对他的倚重。
“你无需多问它们是什么，静心凝神，引导这股力量修复己身便是。”
李易的声音平淡地传来，打断了他的纷乱思绪：
“只要你日后尽心为我办事，恪尽职守，自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持续而稳定地催动着这三股无上资源，将其转化为最温和的疗愈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邪魂体内。
整个过程。
李易神色平静，仿佛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时光荏苒，七日光阴悄然流逝。
戈壁之上，漫天风沙依旧。
李易如亘古存在的磐石，静立不动，唯有指尖流淌的神曦从未间断。
而他身前的邪魂，早已不复七日前的黯淡萎靡。
魂体变得凝实了许多，轮廓清晰，虽然仍旧略显透明，但已不再是随时会散去的虚影，阴冷之气褪去大半，气息也恢复了巅峰时期的五成，虽未完全痊愈，却已能正常操控镇神塔了。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余下的伤势，需要靠你自己以后慢慢调理。”
李易收手，指尖神曦消散，中断了对道果本源与万物母气的持续供给。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连续七日高强度的本源输出，即便以他如今的天神境修为与深厚底蕴，也并非毫无消耗。
邪魂立即深深躬身，姿态变得恭敬与虔诚，声音里带着一丝发自肺腑的感激：
“属下……叩谢主公赐下如此造化！
此恩如同再造！日后属下定对主公鞠躬尽瘁，肝脑涂地，绝无二心！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诛之！”
他在此次疗伤中，不仅道基、神魂都得到了莫大的滋养，更因金乌道果、元尊道果、万物母气的淬体，令他的本源发生了更强的蜕变。
所以。
他感谢李易，才会发此誓言。
李易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依旧悬浮在空中的鸿蒙塔与镇神塔上，平静问道：
“你既已恢复几分，那便亲自尝试，以你塔灵之身沟通两塔，看看能否寻到二者融合、重铸鸿蒙塔的契机与方法。”
“是，主公！”
邪魂不敢有丝毫怠慢，应诺一声。
当即凝神静气，将恢复大半的神念小心翼翼地分作两股，一股探向古朴的先天鸿蒙塔，另一股则深入自己本体所在的镇神塔。
他试图以自身为桥梁，引动两塔之间那同源而出的本源波动，使其产生共鸣，进而尝试初步的接触与融合。
然而。
下一刻。
他延伸出的神念猛地一震，宛如撞上了一堵无形又坚固无比的壁垒，脸上顿时浮现出凝重与难色。
他收回神念，带着几分无奈与惭愧回道：
“主公，属下刚刚仔细感应并尝试引导了一番……恐怕不行。
鸿蒙塔本体虽与镇神塔同源，但层级太高，即便如今残破，其本源本质也非镇神塔可比。
而镇神塔这块残片，也自有其稳固结构。
想要将二者真正融合，重铸出完整的第三层，绝非简单的魂力引导或强行拼接所能做到。
仅凭属下目前之力，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
闻言。
李易脸色一沉，他想起了前面修复小塔所需的艰难条件，忍不住追问：
“那你可知，究竟需要满足何种条件，才能打破这种隔阂，让这两座塔顺利融合？”
邪魂眸光闪烁，快速翻检着自己漫长记忆中的相关碎片，结合刚才感应到的情况，略微思索后，才开口道：
“据元尊多年来的探查，以及属下身为塔灵对真神塔的了解。
想要让鸿蒙塔与镇神塔完美相融，重铸第三层，并使其功能复苏，至少需满足三个条件，且缺一不可！”
“其一，五行大道原石。
需集齐金木水火土五行各一枚，用以调和两塔本源融合时可能产生的属性冲突，稳固塔身融合后的根基。
其二，混沌神石。
至少需要十颗以上，作为融合时的粘合剂与缓冲基石，混沌神石内蕴一丝开天前的混沌之气，足以承载两塔融合时释放的庞大本源之力。
其三，灵石天脉。
必须是三条活着的、蕴含磅礴天地生机的天级灵石矿脉，它们乃激活鸿蒙塔功能的关键引子与持续能源。”
听到这三个条件。
李易眉头微皱。
天璇女帝临行前，也曾向他说过，小塔想要修复到第三阶段圆满，难度超乎想象，需要莫大机缘与毅力，此刻听邪魂具体道来，果然是非同小可
“我明白了。”
李易点了点头，神色恢复平静，
“这三样东西，我会设法寻来，你先回到塔内养伤，到时需要你时，再唤你。”
“是，主公！”
邪魂恭声领命，身影化作流光，没入镇神塔中。
李易挥手将两塔收回体内，随后身形一纵，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遁光，腾空而起，朝着戈壁外飞去。
途中。
他不断运转七十二变与幽冥龟息术，改变自己的体型、容貌、气息乃至气机。
他很清楚，自己在元尊秘境所得，必定会引来众多天神、神君、神王，乃至神皇的觊觎，成为众矢之的。
低调行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无垠戈壁，黄沙漫天。
粗粝的大风永不停歇地卷起亿万沙砾，在昏黄的天地间呼啸狂舞，其声如上百头远古黄龙在同时咆哮，诉说着荒凉与死寂。
李易所化遁光，在这风沙帷幕中若隐若现，一路向东疾驰。
他速度极快，不知贯穿了多少万里。
数日之后。
戈壁那令人压抑的土黄色地平线尽头，终于出现了不同的色彩与轮廓。
不多时。
他成功抵达了戈壁边缘区域最为繁华、规模也最大的修士聚集地敦煌古城。
缴纳了入城所需的灵石费用后，他随着人流踏入那巨大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宏伟城门。
刚一进城。
他便听到了一个传遍全城、令他心胆俱寒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