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满对童旦的话半信半疑。
主要这个实心眼的大个子每次从外面带回的消息都跟实际情况多少有点出入,也就无支祁每次听他拿妖纹发誓会全盘相信。
他看着童旦一脸严肃地唠叨,笑而不语,还顺着他拉扯的力道往回走,心中暗忖:一会儿回家换上自己那套显肩宽的厚实衣服出门,脸就不必涂黑了……上回隔壁安猛还说人族姑娘不大喜欢黑脸汉子来着。
路过无支祁家的大屋时,瞧见扒着窗口往外看的阿渊,童旦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嘴,抓着蛮满左臂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了一分。
阿渊的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活了几百年的妖了,依旧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稚气未脱。
他局促地冲童旦和蛮满笑了笑,并不出声打招呼。
自从父母为部族战死后,兄长无支祁十分紧张他的身体,很少让他出门。久而久之,族人们将他当成了脆弱易碎的危险物品,避而远之。
无支祁不在场的话,只有族里的老弱病残会同他聊上几句,偶尔还会愿意看看他用纸折出来的小玩意儿。战士们则无论雌雄都会无视他。
他已经习惯了。
阿渊默默退后,将卷起的兽皮窗帘放下来挡住了窗口。
童旦每次看见阿渊这么做,都感觉喉头堵了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只能别过脸当没看见。
蛮满垂下眼帘,反过来拽着童旦加快了脚步。
他跟阿渊年纪相差几岁,他如今已是青年模样,阿渊却像是被时光遗忘……
离无支祁家的大屋远了,童旦才长出了一口气,轻声嘀咕道:“族长可真是……”
“嘘——”蛮满阻止他继续往下说,“他家的事少管,管了没好处。”
整个青猿族谁不知道族长的性子越来越执拗了?
从前父母在世时,阿渊还能在族地和附近的山林里转转,幼崽们都爱跟这个细心体贴的小哥哥玩,族人们对阿渊也没那么冷淡。
可后来,无支祁成为族长后,狠狠惩罚了几个玩耍中不小心弄伤阿渊的幼崽,又揍了帮幼崽们说情的族人,从此……
“但愿星石真的能治好阿渊。”蛮满轻轻地叹了口气。
也就阿渊性子软和、想得开,不然换个妖被那样整天关着,不疯了才怪。
这虫妖是疯了吗?
第二天中午,收到章雪鸣郑重道歉的九婴满脑子问号,深深地觉得它的运气恐怕已经差到了谷底。这种有大病的妖都被它遇上了,它还悲惨地成了对方的手下……
不然呢?
哪个强者会在意伤害了弱者,就算是误伤。这位昭华君是理解不了什么叫做“强者为尊”吗?
堂堂胜者居然会因为误伤败者,特意跑来跟手下道歉,还认真地跟它商量该怎么补偿它?
要么是脑子有病,要么是故意戏弄,绝没有第三种可能!
九婴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那儿咽不下去,简直要受不了这蠢货了。
它不甘的是自己实力不济又运气不佳,愤恨的是一个普通石妖也能占到便宜,跟这位昭华君如何处置它有个屁的关系!
这蠢……昭华君到底有没有强者的自觉啊?!
章雪鸣这种将规矩和情理区分处理的方式让九婴理解无能。
它越想越觉得章雪鸣是在戏弄它,眼角余光瞥见章雪鸣又打算伸过螳斧来轻刮它头顶以作安抚,忽然心生一计,缓缓昂起脑袋,张开嘴,试探地用尖牙轻轻碰了碰那支螳斧。
章雪鸣没躲,星石飘浮一旁继续记录,都以为这是九婴在表示亲近。
蠢货!九婴心中一喜,猛然合拢嘴,用力咬了下去——
“嘎嘣。”
四声清脆的断裂声重合在一起。
章雪鸣愣住了。
星石愣住了。
九婴也愣住了。
一股剧痛从牙根处炸开,九婴的眼眶里瞬间涌出了泪水。
不是想哭,是疼的。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它僵在原地,缓缓张开嘴,四颗森白的尖牙掉出来,落到了地上。
断牙的截面暴露在空气中,酸疼刺骨,疼得它整条蛇都发起抖来,蜷缩成一团。
章雪鸣目瞪口呆,低头看看地上散落的小白牙,又看看九婴不断涌出的泪水和大张的嘴巴,赶紧甩了一记治愈术到九婴嘴里先把血止住,然后悄悄用意识戳了戳星石:【小石头,小九刚才咬我这一下是带着恶意的吗?】
星石茫然地回答:【没有恶意……它咬下去的时候还特别开心,特别特别开心。】
现在不开心了,超难过的。
特别特别开心?章雪鸣呼吸一滞,又看了看地上的四颗断牙,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妖族单纯,喜欢谁就会将身体的一部分作为礼物赠送给对方,这是它们的传统。
章雪鸣忍不住叹了口气:【所以我没误会,小九就是想对我表示亲近和臣服。但是,这份礼物会不会太过火了点?它把全部的牙都送我了,往后……是条狠蛇啊。】
头天还一副丧气摆烂样儿,今天就能把全部牙齿都舍了……不内耗是好事,可过于识时务也有点吓妖啊。
看这事闹的,补偿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小九又把自己伤着了。
星石倒是冷静下来了:【没事,你说过,妖不用进食,它留着牙没用。它做了你的手下,也不怕有妖敢欺负它。】
一语惊醒梦中人,章雪鸣转头看向九婴,目光柔和起来。
算了算了,一根筋的手下也不错,指哪儿打哪儿,不怕它自作主张画蛇添足。
她将地上的四颗断牙收进随身空间,飞到九婴的头上,用螳斧轻轻刮了刮它的头顶,语气温和地道:“好了好了,心意我收下了,从此小九就是自己妖了……小九,以后不要随便弄伤自己,要学会好好爱惜自己,明白吗?”
九婴已经不疼了,可眼泪还在往外涌,脑子一团乱,完全不明白这货在说什么。
章雪鸣想了想,安慰道:“别担心,小九,我的治愈术现在的确没法让你长出新牙来,可等我再晋阶就说不定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和小石头再来帮你修个舒服的巢穴。”
眼睁睁看着章雪鸣爬到星石背上离开了洞穴,九婴缠上石笋,仰着脑袋,两行清泪顺着鳞片滑落。
偷袭不成蚀了牙,这么惨痛的代价换来的居然又是一场误会……
嘿,呔!
气死它了!
它现在非常确定了,这只蠢虫妖一定是上天派来折磨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