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夏天还好说,这刮风下雨的,冬天在外面摆摊,那多遭罪?冻得嘶嘶哈哈的,挣俩钱,都不够买瓶防冻油的吧?”
老头一听,这话算是说到心坎里了,眼圈都有点红,叹着气说:“大兄弟,不瞒你说,还能咋整?咱也没啥能耐,岁数也大了,家里种点白菜萝卜,就挣点辛苦钱。没本钱,也租不起门面房啊。”
“哎,对喽!”
老何声音陡然提高,“你提到门面,这就对了!正好,大伙儿都过来,都过来一下!”
老何说着,直接踩上了旁边的一个白菜筐,站得高高的,冲着手一比划。
跟前儿左右摆摊的,本来就爱凑热闹,一瞅这架势,不知道要干啥,呼啦一下,全围过来了。
“都静一静,静一静!”
老何压了压手,“你们都回去相互传达一下子。今天我来,是跟你们说个好事!”
一听是好事,围的人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都想看看是啥情况。
老何清了清嗓子,抬手往桃园路上坎指了指:“那个酿造厂的老厂房,大伙都知道吧?”
底下人七嘴八舌地喊:“知道知道!咋的了何老板?”
“咋的了?”
老何大声说,“你们一天在外面摆摊,遭这个罪,我都看在眼里。那个老厂子,我接过来了!我准备花点钱,好好收拾收拾,给你们盖个农贸大棚!把摊位给你们弄得板板正正的,你们直接搬过去!”
“到时候,夏天不怕刮风,不怕打雷下雨;冬天屋里生上火,嗷嗷暖和!再也不用在这冻得跟孙子似的遭罪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好事?”
底下这帮摊主一听,当时就炸锅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真的假的?还有这好事?”
“大棚就在酿造厂院里呗?那离这也不远啊!”
“那可太得劲了!夏天晒不着,冬天冻不着的!”
“哎,话虽这么说,人家能白让咱使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人群里有个中年人喊了一嗓子,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老何咧嘴一笑,冲那汉子点了点头:“哎,这位兄弟,咱说你有觉悟,这话没毛病!”
“那是当然,我把厂子整过来,有租金;收拾厂房、盖大棚,有装修费;再加上有关部门上下打点,这都是费用,我也有成本。”
“所以说,也不能让大伙白使。”
老何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挣多挣少无所谓,别让我搭进去就行。咱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也不图挣你们大钱,你们象征性地给我拿点,把我投的成本收回来,就行!”
大伙一听要交钱,当场就炸锅了,七嘴八舌地问:“那得交多少啊?一个月给多少钱?”
炸大果子的摊主挤到最前面,这事儿关系到往后的生计,万一大伙都搬进去,就自己没进去,那少挣多少钱?他急着问:“老板,你给个准信,摊位咋算?”
何大下巴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摊位按大小算,小摊一个月三百到四百,大摊五百到六百。不多吧?你们想想,冬天在里面贼暖和,不用挨冻,这钱花得值!”
“三四百?五六百?”
这话一出,刚才那股热乎劲,瞬间就跟被一泡尿浇灭了似的。
炸大果子的脸当时就垮下来了,九十年代的钱多实诚?他一个月起早贪黑,能挣几个钱?一个月交四五百,那还挣啥钱?
旁边卖菜的、卖鱼的也跟着嚷嚷起来:
“这也太多了!咱在这摆摊啥费用没有,挣多少都是自己的!”
“可不是嘛!一个月交四五百,半拉月都白干了!”
“拉鸡巴倒吧,咱就是吃苦遭罪的命,我就说嘛,天上不能掉馅饼!”
“遭罪归遭罪,可咋整啊?进去是不遭罪了,但挣不着钱了!”
“费用太高,实在是拿不起啊!”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瞬间就冷场了。
刚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现在呼呼啦啦开始撤,人群稀稀拉拉的,那点热乎劲全没了。
何大下巴脸上挂不住了,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瞬间眼神就变了,脸一沉,咬着牙骂了一句:“妈的!”
抬脚就把脚边的白菜踢飞出去,好几颗白菜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
卖白菜的老头一看,急得直摆手:“哎!兄弟,你说话归说话,踢我白菜干啥?”
“滚你妈的!”
何大下巴一声怒吼,“我是不是给你们脸了?都给我站那!”
这一喊,旁边几个老弟立马围了过来,冲着正要走的人群呵斥:“都给我回来!我大哥话没说完呢,干啥去?”
有人嘟囔:“我不听了不行啊?反正这大棚我不进了!”
“滚你妈的,站那别动!”小弟上去就拽住一个要走的摊主,“我大哥啥时候说完话,啥时候再走!”
没逼招,这帮人又被硬拽了回来。
何大下巴站在白菜堆上,把手往兜里一插,冷笑一声:“我给你们整个大棚,让你们少遭罪,你们还不乐意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大哥,不是不乐意,关键是咱真拿不出这些钱啊!你要是能少点,再少点……”
何大下巴眯着眼,看着说话的人:“再少点?你说少多少?你能拿多少钱?你说我听听!”
大伙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壮着胆子喊:“一个月一百块钱,你看行不行?”
“你说啥?一百块钱?”何大下巴还没吱声,他身边的老弟先炸了,冲上去就指着那说话的人,“你妈的,你一百块钱咋那么扛花?”
“我告诉你,我大哥说啥是啥,别他妈讨价还价!”
那摊主吓得一哆嗦:“那……那我不去了还不行吗?”
何大下巴一瞅,嘴角一撇:“你不去,不去也行。”
“东兴街这个市场,那你就别在这卖了,别在这干了,摊儿你也别摆了。”
那人急了:“凭啥呀?我在这干都七八年了,我在这儿你不让我干,我上哪去?”
“你他妈上哪儿跟我有鸡毛关系?”
何大下巴眼一瞪,“要么搬进去,要么你他妈就滚,跟我在这整没有用的,穷鬼!”
“你这不是欺负人吗?这么整咱们没法活了!”
旁边老弟从怀里把卡簧“啪”地一掰开,刀尖指着:“你妈的,凭啥?就他妈凭这个,好不好使?扎你两下子疼不疼?你不走也行,就问你扛不扛扎就完了!”
这一下子,刀一亮出来,当场没人敢吱声了。
都是做小买卖的,谁他妈见过这阵仗?
何大下巴一瞅,恐吓的火候也差不多了,又换了副嘴脸:“这么的,我不说别的,这边我收拾还得个五七八天,也给你们这几天考虑一下子。也别说我是强买强卖,我不是非让你们搬进去。”
“但是,如果说我这边大棚成立了,你们在这摊儿,谁也不行摆!这条街,我指定给你们清了,有一个算一个,听好了!”
“要么搬进去上我这干,晚了可就没地儿了,你们都想好了。”
“走吧,忙你们的去。”
说完,啪啪的就往市场里面走。
这市场摊左一摊右一摊的,刚才在市场头这块牛逼闪电了一段,还得往中间去。
再往里一走,但凡谁敢抱怨一句、敢反驳一声的,上去再不踹你摊子,再不就给你个电炮,给你两脚。
这他妈在这打的鸡飞狗跳的,噼里啪啦。
有的兄弟刚才说,咋不报六扇门呢?
铁子,你说你报六扇门,那时候可不像现在,一个电话就来了。你得跑啊,跑到那去报案,等人家过来,人早没影了。
在这个市场,当中的位置,有个叫李军的。
卖的都是干咸菜,还有上的新鲜蔬菜,什么茄子、黄瓜、土豆、辣椒、豆角啥的。
李军今年岁数也不大,二十七八岁。
跟谁好呢?他跟张红岩关系不错,在桃源路住邻居。
他家里边条件非常差,老爸走的早。
本身他应该是接班,结果家里没人张罗,这个名额还让人给顶了。
你说他妈人这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爷专挤兑苦命人。
他爹走的早,老妈还他妈有病,常年卧床,肺结核,嘎嘎成天咳嗽,走道也没劲儿,一走道就扶墙。
全靠他在这块儿整那个小摊儿,卖点菜,给老妈买个药,糊个口,维持维持家庭。
平时的时候,咱说李军人缘也非常好,跟谁都一说一笑,也不急,也不闹。
瞅着何大下巴这一伙人过来了,李军一瞅来者不善,没敢吱声,赶紧把头拧过去,假装在那儿摆弄菜,心里寻思着赶紧从他这儿走。
可偏偏就赶巧了,何大下巴在他这摊前停下了。
“你,过来!”
“大哥,你找我?”李军声音发颤。
“还有别人?我找你?过来!”何大下巴语气生硬。
李军磨磨蹭蹭往前凑了两步:“大哥,刚才您在旁边说的话,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咋的?搬不搬?”
“大哥,我想搬,可……”
“有觉悟!”
何大下巴冲旁边人说,“这老弟行,到时候给他便宜点,抹个三十二十的。”
“不,大哥,你就是给我抹一百二百的,我也去不了。”
“操?”何大下巴脸一沉,“我刚夸你两句,这就不要个逼脸了?”
“大哥,不是我不搬,你可怜可怜我呗。”
李军急得快哭了,“我爸没的早,家里条件不好。我妈常年卧床,有肺结核,成天咳嗽,走道都得扶墙。一个月让我拿五百块钱,我真拿不出来。我挣俩钱,还得给我妈买药。大哥,等我将来挣着钱了,肯定直接往里搬。你容我先在这挣俩钱,行不行?”
“你他妈跟我讲故事呐?”
何大下巴冷笑,“还你爸死了,你妈卧床。你咋不说你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儿子,等着喝奶粉,媳妇儿还跑了,家房子都房倒屋塌,晚上能看着星星月亮,外面下小雨,你家下大雨?你妈的,别给我整这逼出,没用!拿不出来钱,就别干了。”
“撒谎我出门嘎巴一下被车撞死!”李军急得赌咒。
“别鸡巴唠没用的,我就问你,搬不搬?”
“大哥,我真办不了,你也别熊我了。”
“熊你?我跟你唠两句嗑就是熊你?让他看看啥叫熊!”何大下巴一摆手,“去!”
身边几个兄弟立马围了上来。
“真他妈是给你脸不要脸!”
“去你妈的!”
哐当一声,一个兄弟抄起旁边的板子,直接把李军的破皮摊给掀了。
土豆、地瓜、大辣椒、西红柿叽里咕噜滚了一地,有人走过去,噼里啪啦踩得稀碎。
“哎呀!别!大哥,干啥呀!”
李军心疼得直喊,这一摊货,可是几百块钱的东西,对他来说干老大事了。
他冲上去想拦,刚往前一上,就被一个小弟喝住。
“哎呦我操,咋的?想反架?”
“操!”
啪一个炮子,直接打在李军脸上。李军扑通一声坐地上了。
紧接着,这帮人就围上来了。
李军一个卖菜的,老实巴交的,哪是这帮社会流氓的对手?根本就比不了。
这帮逼玩意真鸡巴狠,皮鞋头子哐哐往他身上踹。
李军都倒地下了,他们还蹦起来踹,专踹那腰、腚的地方,尤其用皮鞋后跟,那得多疼。
“我操!我操!去你妈的!”
李军的惨叫声不断。
何大下巴夹着包,在旁边冷眼瞅着,嘴里喊着:“都看看!都看看咋回事!”
旁边一个老弟举着板凳,冲李军就砸了下去。
“我去你妈的!”
咔吧一声,板凳砸在李军身上,当时就把李军打得起不来了。
这时候何大下巴一比划:“行行了,差不离得了。”
“小逼崽子,别往死里整他,都记住了。”
“咱说好了,就七八天,你他妈寻思寻思。听没听见?要么你给我搬进去,要么你他妈就别在这卖了,不好使!”
“记住了,我他妈再瞅着你在东天街摆摊,我给你腿干折了,行不行?”
“还有你们一个个的,别鸡巴嘚呵的。”
“我告诉你们一声,我叫何大下巴!长春但凡你们沾点儿社会的,家里面有亲戚有朋友的,打听打听!别他妈拿我说话不当回事!”
说话这功夫,一行人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