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另一头的禹箐松了一口气,笑道:“怎么会呢?从来都是我麻烦你多一些,我倒是希望你能多麻烦麻烦我。”
“如果真定下来了,我们一起见个面吧。”
禹箐笑道:“当初我都让你见了李信然,你也让我替你把把关。我还是不放心,总担心那个男人是不是奔着你的皮相来的。”
“好。”禹乔答应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禹乔低头,一脚把那颗石子踢开:“等时候到了,我会通知你的。”
“对了。”禹乔没忍住,想到了反馈过来的信息,还是问出了口,“你最近和李信然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听说你们经常去医院?”
“不是了。”禹乔可以听出来电脑那头的禹箐很欢喜,“是我和信然准备备孕。”
禹乔的手机瞬间掉落在地。
她在弯下腰捡起手机的瞬间,想到了过往经历的种种,脸色愈发苍白。
电话那头的禹箐久久没有等到禹乔回应,叫了很多她的名字。
禹乔努力压制住心中情绪:“刚才,手机不小心摔在地上了。”
“没事吧?”
“没事。”禹乔停顿了很久,“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生孩子?”
“为什么不能呢?”
当然是因为痛苦了。
禹乔没有忘记时莘口述的怀孕经历,也没有忘记禹芷生禹敏言时难产的惨痛叫喊。
她不是怕自己会消失。
她早早地做好了消亡的准备,又怎么会担心禹箐新孩子的存在可能会导致自己消失呢?
“你——不对,是我的老师,”禹乔的声音都在发颤,“我的老师曾经跟我分享过一篇散文。我觉得你应该很喜欢。”
她心思复杂,靠着墙站立好:“散文的内容是这样的,作者的女儿在听完牛郎织女的故事后,问她的母亲是不是仙女变的。”
“作者想,哪一个母亲不是仙女变的?她说,每个母亲曾经都是仙女,只是为了孩子和家而自己锁上了羽衣,变成了一块承受刀痕和凿印的砧板。”
禹乔还记得禹箐当初在地牢就是在讲完牛郎织女的故事时,顺便说起了这篇她喜欢的散文。
当时的她一直追问为什么牛郎那么坏,织女还会和她见面,妈妈就抚着她的脸庞,说起了散文的内容,分散她的注意力。
禹乔缓缓念出了原话:“她的羽衣不见了,她换上了人间的粗布——她已经决定做一个母亲。”
“……是她自己锁住了昔日的羽衣。”
“她不能飞了,因为她已不忍飞去。”
“是《母亲的羽衣》,对吗?”电话另一端的禹箐笑道,“很温暖的文字。我很喜欢。”
温暖吗?
曾经的禹乔也觉得温暖,可现在她不觉得了。
因为情绪的不断上涌,她语调也跟着变化:“我不觉得!”
“你看,你本来有件这么漂亮的羽衣,你本来可以穿上这件漂亮的羽衣,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地,无拘无束,去实现你的梦想,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
“为什么不忍飞去?”
“为什么要放弃仙女的身份?”
“为什么要为了孩子而锁住你的羽衣,换上人间的粗布?”
“禹箐,你已经快实现你的梦想了。”
她声音哽咽:“你成为了你最想成为的编辑,认识了很多之前在大学课件里看到的文学大师。你最近不是还说要为我写剧本吗?你不是以后要给我写传记吗?”
“我不想你困在母亲的身份里。”
她少年时困在了偏心父母的囚笼,青年时被困在傅斯铭的囚笼,中年时又被困在母亲身份的囚笼里。
“我希望你是自由的。”
禹乔努力平复语气,眼泪却夺眶而出。
走出地牢的禹箐为了她做了太多太多妥协。
她一直在想,妈妈为什么会受那些攻略者的影响,为什么她们母女会开始频繁吵架,为什么那么坚强的禹箐会变成歇斯底里的母亲。
她想啊想,终于想明白了。
因为妈妈被困在了母亲的身份里丧失了自我。
在地牢里,不受社会因素干扰的妈妈还有自我。
可她走出地牢后,整个社会都在欺负她,受害者用罪论压着她,媒体塑造的伟大母亲形象压着她。
禹乔在围着禹箐转的同时,禹箐也在围着禹乔转。
她们互相困住了彼此,在母与女的囚笼中丧失自我。
所以,禹箐后面才会怀疑自己,才会紧抓住禹乔,才会变得歇斯底里。
“孩子有什么好?”
禹乔背靠着墙,仰起头看着一片云悠悠地飘过,眨了眨眼,眼里的水光把云揉碎成一片一片的镜块:“万一你的女儿是个混沌的恶魔怎么办?万一你的女儿一直跟你吵架,让你伤心了怎么办?万一她看不到你所为她付出的一切怎么办?”
“是不是李信然想让你怀孕的?是不是你们双方的家长亲戚一直在逼着你们生孩子?”
“禹箐,这个世界对妈妈不好。”
“长妊娠纹的是妈妈,挺着孕肚无法行走的是妈妈,疼得整晚睡不着觉的是妈妈,抛弃尊严像兽一样生育的是妈妈。”
“生病要找妈妈,找不到东西要叫妈妈,骂人说脏话要用到妈妈……哪里都需要妈妈,可哪里都不尊重妈妈。”
禹乔揉揉眼,眼前一黑,眼中那个洪水泛滥世界变也失去了太阳:“我不想你成为妈妈,我想你继续当着你的仙女。”
“孩子是寄生虫,她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会吸取你的营养,出生后会浪费你的时间,会消耗你的精力,会吸走你辛辛苦苦赚来的钱。”
她不是出于嫉妒自己不再是妈妈唯一的孩子而不想禹箐成为母亲。
在她为禹箐制定的完美人生规划里,她的妈妈就不能成为妈妈。
禹箐这段时间一直没有说话。
禹乔想,自己肯定伤害她了。
但没有办法,她要纠正过来。
她要给禹箐一个完美的人生,趁着现在她还能在这里保护她。
电话那端的禹箐在禹乔不再言语后,轻轻叹了口气。
“乔乔,”她的语气依旧温和,“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为了孩子放弃穿羽衣呢?”
“你好像很讨厌生育,但我不是为了生育而生育的。”
“乔乔,你知道吗?”
“现在我的很幸福,我的羽衣也很美丽。”
“只是我的羽衣太漂亮,若是跟随年老的我一同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墓穴里,这该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啊?”
“所以,我想把我的幸福连同我漂亮的羽衣传递下去,我想把我这些年汲取的知识、我的思想乃至手中的这只笔传递下去。”
“不用担心我会迷失在母亲的身份里,因为我还有你。”
她的声音太温柔了:“乔乔,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早就成为了我的精神偶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