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不过数步,眼前的云雾便如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拨开,豁然开朗。
一道璀璨如熔金的天河,自九天云海深处奔流而出,其上光华流转,仿佛将世间所有的星辰都揉碎其中。
天河之畔,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独坐垂钓,身形缥缈,与云雾融为一体,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孤寂。
此等景象,已非人间所有,神圣得令人心神俱震。
玉千珏与那神女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瞳孔中倒映着那片金色的天河,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良久,玉千珏才从这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望着那孤钓的老者,低声吟哦,诗句仿佛不是说出,而是从心底流淌而出:
“白雾端坐蓑衣客,鱼游金丝点涟漪。泽披降神游云中,红尘大道参寂寥。”
诗句落,白灵娇心神莫名一悸,下意识地回眸望去。
那目光如电,穿透虚空,精准地与玉千珏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一瞥,仿佛洞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我这小师妹……果然非凡!竟能感知到其他神魂的存在?她……发现我了吗?】
【若当真被她看穿,我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在此处窥探?】
玉千珏心中巨震,暗叫不妙,立时收敛心神,告诫自己万不可再出一言。
好在,白灵娇只是短暂对视,便疑虑地转回了身,似乎并未深究。
玉千珏悬着的心刚放下,却浑然未觉,那垂钓的老者,不知何时已抬眼,目光深邃如古井,正静静落在他身上。
老者忽然开口,声音仿佛自九天传来,带着一丝叹息:“你不该来。”
神女语气清冷:“天上地下,无我不可去之处。”
老者又是一声长叹:“是,此地无界,但你……来错了时。”
神女不解:“何解?”
“大道神游终须归,三千世界不留痕。”老者缓缓收回鱼竿,身影从云雾中凝实几分,一步步向她走来,“此方天地,需要一人镇守。你来了,他便困在了自己的过去,不得前行。”
神女柳眉轻蹙,沉默不语,只觉得这老者言语玄之又玄,令人费解。
虽未明说,但她似乎听明白了。对方口中说的“他”正是自己曾在红尘中结交的那位道友。
“那是你的过去,却是他的未来。”老者忽然笑了,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可否与老朽赌上一局?”
“赌什么?”神女问。
“——就赌他,能否勘破迷障,证得大道。”
神女与老者一番交谈,心中已有计较。
二人立下赌约:
若那人能成功证道,老者便不再干涉他们之间的一切。
若那人困于凡尘,则证明二人缘浅,老者便要抹去那人关于神女的一切记忆,让他回归原本的轨迹,如同从未相遇。
“好。”
神女应得干脆利落,一个字,便决定了凡人的命运,也赌上了一段未知的尘缘。
两人之间的对话如同加密信息一般有些神秘,玉千珏听不太明白。
“棋局已成,早些落子吧。”
话音落,白胡子老人唇角那抹古井无波的笑意才缓缓漾开,如深潭投石,微澜乍现。
“?”白灵娇瞥了他一眼,总觉得这老头神叨叨的。
似乎是能听到她的心声,老人大笑一声,并未言语,只一拂袖。
衣袖所向,仿佛拨动了无形的琴弦,刹那间,周遭空间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金色光晕。
光晕急速旋转、收缩,最终凝聚成一个深邃浩瀚的时空旋涡。
那旋涡如一只吞噬天地的巨眼,缓缓转动,其间星河流转,光阴倒影,仿佛囊括了宇宙的生灭轮回。
“过去自有章法,千忆不可留存。”
老人凝望着那扇通往未知的大门,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踏入时空门,你的记忆也会随之封存。”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神女,声音苍老而悠远,带着岁月的回响:“缘法天定,若是有缘,自会重逢。”
“一定会的。”
白灵娇的声音清冽如玉,脸上带着温润的笑。
她知道,他们一定会相遇。
纵使记忆封存也没有关系,那份情恰好是从一片空白中诞生。
无半分犹豫,神女决然地踏入了那片光与影交织的旋涡之中。
素色身影被璀璨的光芒温柔地吞噬,直至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随着她的离去,那巨型的时空旋涡也如巨兽合拢巨口,缓缓收束、平复,最终在空中留下一圈若有似无的涟漪,宛若一场盛大谢幕后,空留的余韵。
玉千珏默立原地,目送着那抹身影离去。
老人的低语,神女的应答,字字句句如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忽然间明白了,或许这便是神女甘愿入凡尘的缘由。
那句“你的过去,却是他的未来”,在玉千珏的脑海中重复。
老者口中的这个“他”,究竟指的是谁?
神女竟是为了一人,甘愿逆流时光,回到过去。而她的过去,将成为另一个人的未来。
这意味着,他所熟知的记忆,或许并非唯一的真实。
小师妹初入千烬宗,所遇之人寥寥,若说缘法已至,那个能牵动神女之“他”,莫非……就在他们师兄弟之中?
脑海中,几张熟悉的面庞一一闪过,最终定格。
玉千珏不禁在心中低语,探寻着那个未知的答案:“会是谁?”
就在这时,那老人的叹息仿佛穿越了时空,再次在他耳边响起,缥缈而深邃:“三生三世,痴痴迷迷,纠缠不休……”
玉千珏回神,只见湖面空无一物,唯有那道残存的光痕悬于天际,映照着老人孤寂的身影。
老人抚摸着长须,目光望向苍茫天际,喃喃自语:“神女入世,究竟是福,是祸?”
天地万物,皆有其序。他们这些超脱凡尘的存在,本应遵循天道,静观其变,不妄加干涉。
然眼下之事,却如棋盘上的死结,让他这位看尽沧桑的老者,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神女身负道基,道基即法则。她的心一旦被情所染,这世间万物的运行轨迹,或将为之改写。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这盘关乎三生三世尘缘与天道规则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罢了,执念万千,终是镜花水月,何苦自缚。”
白须老者喟然一叹,仿佛要将满腹尘烦尽数吐出,归于虚无。
他微微阖目,心神沉入一片澄明,只求安于方寸之间,不问世事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