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曹子建思绪乱飘的时候,一道英文播音从广播内响起。
“雷迪森,觉特么.....”
紧接着就是一段日语。
日语播完,又切回中文。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抵达关西国际机场,当地时间下午一点点五十分,请您在座位上坐好,系好安全带,等待飞机安全停稳.....”
广播结束后,机舱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解锁声、拉链声、手机开机声。
曹子建没动,目光还落在窗外,直到范阳喊了他一声。
“子建,看什么呢?到了。”
“没什么。”曹子建摇了摇头,这就收回视线,跟着人流出了舱门。
关西机场的到达大厅不算吵闹,指示牌上三国语言并列,电子屏上滚动着航班时刻。
曹子建的目光在接机口那一排举牌的人里扫了一圈,没看到写有‘飞鸟拍行’的牌子,这就侧头朝着范阳问道:“范阳,拍卖行没人过来接吗?”
范阳闻言,哭笑不得道:“子建,你以为这是国内呢?”
“国内拍卖公司,尤其是大拍行,遇到重要客户,派个车去机场接一下,太正常了,可脚盆国这边,人工贵,出租车更贵,飞鸟拍卖行又不是保利,嘉德那种级别,一年就春秋两季,能省则省。”
“再一个,他们这边拍卖行做事讲究按部就班,除非你一年在他们那买几千万日元的大买家,否则一般不安排接机。”
“而且黑田这人,表面看着客客气气的,实则带着脚盆国人特有的狡诈,他知道咱们既然能来脚盆国,就肯定会自己到预展现场。”
曹子建恍然:“明白了,那我们自己打车吧。”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出租车驶入京都中京区。
街道变得窄而规整,两侧是町屋、老铺、茶室,偶尔有穿和服的游客走过。
范阳看着手机上的地图,给黑田拨去了电话。
电话在响了两声后就被接通。
“黑田先生,我是范阳,我跟曹先生马上抵达你们的预展中心了。”范阳开口道。
随着范阳话音落下,手机那头传来一道中年男子十分客气且听着不怎么蹩脚的中文。
“好的,范先生,您一路辛苦,我这就在预展中心门口恭候您跟曹先生的到来。”
挂了电话后,范阳示意司机停车后,这就跟曹子建下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木格栅和暖帘,脚下是石板路。
走到中段,一栋大正末年风格的町屋出现在曹子建眼前。
门面不宽,约莫两间,檐下挂着一幅深蓝色暖帘,其上写着‘飞鸟’二字。
在暖帘下方是一道木格门,门边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脚盆国文写着几行字。
大意就是:飞鸟拍卖 春季特别展览 华国古陶瓷·文房·佛教美术·杂项。
门口没有喧闹的指示牌,也没有迎宾花篮,只在石阶旁摆了一盆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柏。
看着这一幕的曹子建讶然道:“范阳,这地方看着半点不像预展中心,更像一家茶室。”
范阳闻言,哈哈一笑:“没想到吧?”
“确实没想到。”曹子建如实道:“毕竟咱们国内的拍行,预展要么设在酒店宴会厅,要么在写字楼展厅,像这么‘寒酸’的,还真没见过。”
“这在脚盆国是常态。”范阳笑道:“其实不光飞鸟拍行,很多拍行都喜欢藏在町屋里,门脸小得你走快了都能错过。”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小小的町屋,被它们利用到了极致,一楼是茶室和事务室,二楼做展厅,三楼是库房。”
就在两人聊着的时候,在町屋二楼办公室的单向玻璃镜窗边前,正站着一个一个五十来岁、身形清瘦的男子。
男子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藏蓝细纹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此人正是黑田织树。
他虽然看到曹子建和范阳已经到了,但没有立刻下楼,而是默默的看着两人在楼下等待的样子。
楼下,范阳和曹子建已经在门口站了两三分钟了,暖帘纹丝不动,木格门也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曹子建倒没什么,他第一次来,还以为黑田真在忙呢,范阳却有点挂不住,嘴里嘟囔了起来:“这鬼子,又在摆谱。”
“嗯??”曹子建不解道。
“脚盆国拍行的人,尤其像黑田这种老铺出身的,最讲究‘位阶’。”范阳开口道:“他觉得你是什么级别的客户,就给你什么级别的待遇。”
“接电话客气,那是表面功夫,让你在门口等多久,才是他心里给你定的位置。”
曹子建闻言,挑了挑眉:“还有这说法?”
“那可不。”范阳撇了撇嘴:“别看脚盆国人表面上鞠躬鞠得比谁都勤,嘴里‘欢迎光临’‘辛苦了’说个不停,可骨子里那套等级观念,比谁都重。”
“就拿拍行来说,他们内部把客户分三六九等。最高的叫什么‘特别会员’,一年消费一亿日元往上,这种客户来,黑田得亲自去机场接,接到之后先请到茶室喝抹茶,再亲自陪着看预展。”
“次一等的叫什么‘优先会员’,一年几千万日元,来的时候黑田会在门口等,但不会去机场。再往下就是普通客户,自己上门,前台接待。”
“看来我们就属于普通客户。”曹子建笑道。
“没错。”范阳点点头:“所以这老鬼子故意将谱摆起来给咱们看。”
曹子建闻言,却是不以为然,他不在意这点下马威,反正他来飞鸟的目的,一是看宣德盘,二是看那批翼王部遗物。
只要东西对,黑田怎么区别对待他都无所谓。
又过了一两分钟,木格门才从里面被拉开。
黑田织树出现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朝着范阳微微躬身道:“范先生,一路辛苦。这位是?”
范阳介绍道:“曹子建,我在秦省的好朋友,这次专门来看看那件宣德孔雀蓝釉盘。”
黑田目光在曹子建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容不变,递过一张名片:“曹先生,初次见面。飞鸟拍卖,黑田织树,华国陶瓷部担当。”
曹子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二位跟我来。”黑田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黑田的带路下,曹子建和范阳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间宽敞的大开间,约莫百来平米,地面铺着深色胡桃木地板,灯光调得柔和而集中,不刺眼,也不昏暗,正好落在每件器物上。
展厅按类别分成四个区域。
靠窗是陶瓷区,沿墙一排恒温恒湿展柜,里面摆着高古陶器、明清官窑,按年代顺序排列,一目了然。
东墙是文房区,砚台、墨、印章、笔筒陈列在独立玻璃柜中,每件都配有木质底座和说明签。
北侧是佛教美术区,几尊木雕佛像和铜造像笼在射灯下。
西南角则是杂项区,漆器、金属器、织绣混在一起。
黑田领着曹子建和范阳径直来到陶瓷区上手台前。
“曹先生,范先生,这就是本次春拍第三十号拍品,宣德孔雀蓝釉盘。”黑田一边说着,一边将瓷盘从展柜内取出,轻轻放到上手台上。
盘子一落桌,曹子建的目光就定住了。
敞口,浅弧腹,下承圈足。
外壁通体施孔雀蓝釉,颜色深沉饱满。
内壁施白釉,釉色白中微微泛青。
有一眼。
“曹先生,范先生,二位可以上手了。”
随着黑田的话音落下,范阳这就示意曹子建先看。
对此,曹子建也没客气,将盘子端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分量适中,不轻不重。
而后他又用指腹在圈足边缘轻轻摩挲。
修足规整,刀口利落。
然后是看釉面,最后则是看底款。
黑田站在一旁,看着曹子建的举动,心里微微一动,他原本以为曹子建只是跟范阳来看热闹的,可曹子建上手的手法实在太过老练。
“看来是个行家。”黑田心中暗道。
对于黑田心中所想,曹子建不知道,他现在的注意力都在这件孔雀蓝釉盘上。
“气泡大小不一,分布自然,釉面有细微的橘皮纹,侧光下能看到二次烧造留下的极淡釉线。”
“青花双圈线条流畅,款字“德”字“心”上无一横,是宣德官窑标准写法。”
“青花发色带着苏麻离青特有的铁锈斑,但并不浓重,与白釉相衬,沉而不浮。”
曹子建心中默默判断着,将盘子放回绒布上,朝范阳微微点了点头。
范阳见状,顿时明白曹子建这点头的含义是什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而后自己也上手感受了一番。
等到范阳看完之后,他想到曹子建此次来的另一个目的,这就朝着黑田开口道:“黑田先生,这盘子我们已经看完了,此前跟你联系过,那批太平天国翼王部的东西?”
“二位需要稍等一下。”黑田开口道:“因为现在那边有人也在看。”
曹子建闻言,却是没有闲着,这就环顾起了四周。
最后在杂项区的最里面,看见那边已经站了四个人。
其中一个穿深灰马甲、胸前别着工牌的年轻人是飞鸟的职员,正垂手站在一旁。
另外三个看着都是华国人面孔,两男一女,平均年龄在四十岁上下,正围在展柜前说着什么。
由于距离太远,加之三人刻意压低声音,使得曹子建压根听不清三人在说些什么。
为了听清三人的内容,曹子建心念一动,发动了绝对听感。
“这册抄本,纸是宣统年间的竹纸,你看帘纹,宽窄不一,是手工纸的特征。”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一手托着《西南踏勘纪略》抄本,一手拿放大镜看纸纹。
“墨色也对,松烟墨,没有洇散。”短发女人点头道:“字迹楷中带行,起收自然,不是后人临摹。”
“关键是这路线图。”瘦高个男子接口道:“紫打地、老鸦漩、翼王营垒,跟《石达开自述》里的行军路线完全吻合。还有这个‘石阵’,朱笔圈的,以前史料里没见过。”
“纸、墨、字、图,四样都过关。”黑框眼镜把抄本放回绒布,“我看真。”
“那这组拍品……”瘦高个欲言又止,目光扫过铁刀、马铃、火铳、木印。
短发女人会意,压低声音:“那方‘翼殿左军前营’木印,能补太平天国军制研究的空白。”
“火铳上的‘石’字铭文,是翼王府亲兵的直接证据。国内几家博物馆和研究所都缺这类东西。”
“飞鸟打包拍卖,起拍一百二十万日元是不高,就怕有人抢。”黑框眼镜皱眉道。
“这种冷门东西,谁会抢?”短发女人道。
“这不好说。”瘦高个摇头。
听着三人对话的曹子建已经明白,这三人是搞太平天国史料研究的,盯上的是那册抄本和木印的文献价值,对“藏宝”本身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