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秋这会脸色虽然还有些不自然,但沈鹤年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如果还揪着不放,那就是明摆着欺负后生了。
所以他也不吭声了,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小建,喝茶。”沈鹤年给曹子建倒了一杯茶。
曹子建道了声谢,在曹蒹葭下首落座。
茶室里的气氛慢慢松下来。
沈鹤年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一盏,才开口道:“蒹葭,你方才说小建在秦省开了家古玩店,不知道铺子叫什么名号?”
“随缘居。”曹蒹葭答道。
“随缘居....”沈鹤年念了一遍,点点头,“名字取得不错。”
“做咱们这行,讲究的就是一个‘缘’字,强求来的东西留不住,有缘分的,兜兜转转还是你的。”
周砚秋和吴觉民听到‘随缘居’三个字,没任何反应。
显然对于这个在秦省古玩行名气很大的古玩店他们都没听说过。
这也很正常,毕竟秦省和杭城相隔了近三千里。
倒是顾清如,表情突然一怔。
作为西冷拍卖拍卖古典家具部的负责人,她对于各地古玩商多少有些耳闻。
尤其这随缘居,她此前曾不止一次听负责瓷器业务的同事提起过。
“都是在秦省,都是叫随缘居,难道.....”
就在顾清如这么想着的时候,吴觉民指着茶案上的一件紫砂壶开口道:“沈老,你这把壶养得真不错。”
“是吧?”沈鹤年笑道:“虽然我这紫砂壶跟时大彬?,?陈鸣远?,?陈曼生?,?邵大亨?,?顾景舟?这些一代宗师制作的紫砂壶不能比,但在我手里也养了近二十年,有感情了。”
“好壶就得这么养。”吴觉民赞同道:“就跟老家具一样,你把它当物件,它就是物件,但你把它当活物,它就能跟你说话。”
这话一出,周砚秋接了话头:“说到老家具,我前阵子去看了一批料,倒是有些感触。”
“哦?说说看。”沈鹤年接口道。
“那批料是从一座宅上拆下来的,那老宅是清末一个盐商的宅子。”周砚秋开口道:“宅子很大,三进三出,奈何后人不争气,把宅子卖了。”
“新主人要翻建,拆下来的梁柱门窗就流到了市面上。”
“我过去一看,好家伙,正厅的柱子是整根的铁梨木,直径将近一尺半,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那料子沉得吓人,颜色黑中透红,油性足,敲一下声音跟敲铁似的。”
“我当时就跟那老板说,这批料子我要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有人跟我抢。”
“行内人?”吴觉民问道。
“一个广东那边的商人,专做红木家具生意的。”周砚秋答道:“他奶奶的,开价居然超过我三分之一,我没抢过,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下两根偏厅的柱子,还有一些门窗隔扇。”
“可惜了。”沈鹤年惋惜道:“自从铁梨木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现在市面上几乎断供,流通的都是早年存下的老料或拆房料。”
“而且这么大的料,更是难得。”
“可不是嘛?”周砚秋叹息道:“我回来之后,心里堵了好几天,后悔当时为什么价格不开高一些呢?”
“奈何,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沈鹤年摇了摇头,这就给周砚秋将杯里的茶给续上。
“对了,老沈,你那批文房清供最近有没有进新东西?”周砚秋抿了一口,问道。
沈鹤年闻言,摇了摇头:“年前收了几方砚,都是老坑端石,但品相一般,没什么可说的。”
“倒是上个月,有人托我帮他找一方澄泥砚,要唐代的。”
“唐代澄泥砚在唐代被推为“砚中第一”,是现存史料中唯一有明确记载的唐代贡砚。”曹蒹葭插话道:“市场上极其罕见,可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
“是啊。”沈鹤年点头道,“我托了好几个朋友留意,到现在都没消息。”
曹子建就这么默默的听着他们聊天。
“有些事,真急不得。”周砚秋开口道:“就比如我一个朋友,一直想收藏一件宣德青花。”
“去年年中,花了不少钱买了一件,结果拿给行里人一看,全说是后仿,我那朋友不信,就拿拍卖行,拍卖行的人看完,没有收,这才死了心。”
“宣德青花,不便宜吧?”吴觉民接口道。
“这个数。”周砚秋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五百万。”周砚秋摇了摇头,“打眼了,亏大了,也怪他自己,当时太急了。”
“五百万买个教训,确实贵。”沈鹤年开口道,“不过话说回来,玩收藏的,谁没打过眼?”
“关键是打眼之后能不能长记性。有的人打一次眼,从此就缩手缩脚,再也不敢碰了;有的人打一次眼,反而把眼力练出来了,区别就在这儿。”
曹子建听着,心里暗自点头。
眼力这东西,是看错了多少东西堆出来的,不敢看,不敢错,就永远长不了眼力。
“老沈这话在理。”周砚秋赞同道:“我那朋友打眼之后,消沉了好一阵子,最近才缓过来。前两天还跟我说,想把手里的东西出掉一批,回回血。”
“出什么东西?”吴觉民问道。
“都是一些瓷器杂项之类的。”周砚秋答道。
就在周砚秋话音落下,沈鹤年看到顾清如一直在手机上按着,忍不住开口道:“清如,大家伙好不容易聚一趟,工作就不能先放一放嘛?”
顾清如闻言,这才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挤出一个笑容,道:“当然可以。”
说着,顾清如将编辑好的信息发出去后,将将手机给放到了一旁,加入了聊天中。
茶过三巡,周砚秋忽然拍了拍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差点忘了,我今儿来,还带了一件字画,拿出来给大家伙瞧瞧。”
沈鹤年闻言,笑问道:“老周,你这是开始进军书画领域了?”
周砚秋摆了摆手,笑道,“我一个玩了半辈子木头的人,哪有那个精力?”
“就是前阵子在拍场上看见这幅字,觉得上面的内容深得我心,就顺手拍回来了。”
“谁的?什么内容?”沈鹤年来了兴致。
“马上你就知道了。”周砚秋故意卖了个关子,这就从墙角取来一个长条锦盒,放到茶案上。
锦盒是深蓝色,边角用黄铜包着,一看就是定制的。
周砚秋亲自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卷轴。
沈鹤年见状,这就把茶案上的茶具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
随着卷轴被打开,是一幅行草,纸色偏白,墨色浓黑,写的是“大巧若拙”四个字。
字是竖排,从右到左,每个字约有拳头大小,笔画粗犷,枯笔飞白用得极多,远远看去,像是几团墨在纸上炸开。
就在众人端详起这幅字的时候,曹子建也瞥了一眼。
不过仅仅只是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因为以他获得系统名家的笔法,这幅字的好坏,一眼就足以看出来了。
好半晌后,沈鹤年先开了口:“杨冯志?可是杭城书法家协会那位?”
“没错,今年准备竞选会长来着。”周砚秋点头道:“老沈,你给评评,写得怎么样?”
“气势是有的,写得也放得开,枯润对比强烈,有点意思。”沈鹤年开口道。
听着沈鹤年都是正向评价,周砚秋那叫一个开心。
这也间接说明自己的眼光并不差。
“觉民,清如,你俩也给评评。”
“让我做漆器还行,点评书法,还是算了。”吴觉民摆手道。
顾清如虽然从事的是古典家具方面的拍卖事宜,但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嘛?
这幅字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但她也没有驳了周砚秋的面子,象征性的夸了几句。
事情按理来说到了这就可以结束了。
可周砚秋偏不,他将目光落到了曹子建身上,道:“小曹,这里属你年纪最轻,你用你年轻人的角度给评评,这幅字怎么样?”
“能让周老入手的字画,那肯定是好作品。”曹子建开口道。
周砚秋眉头一挑,不依不饶道:“小曹,你这话说得漂亮,但我听着像是客气话。”
“怎么,难道我这个当长辈的,还听不得一句实在评价了?”
此话一出,曹子建基本已经确定,对方跟姑姑肯定有过节,不然不可能如此咄咄逼人。
曹蒹葭也因为周砚秋这话眉头一蹙,正准备说点什么,曹子建的声音已经率先响起。
“周老,既然你非要听点实在的,那我就斗胆说两句。”
“我倒要看看你能说点什么出来。”周砚秋暗道。
“这幅‘大巧若拙’,如果是以传统书法的法度和文人气息来衡量,存在非常明显的不足,甚至可以说是典型的“江湖体”。”
周砚秋闻言,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他清楚,“江湖体”是书法圈里的一个贬义说法,专门用来形容那种缺乏传统法度根基、刻意夸张变形、以视觉冲击迎合大众浅层审美的书写风格。
“这可是杭城书法协会副会长的字,你说像江湖体?”周砚秋冷声喝道。
“周老,我只将自己看到的说出来。”曹子建不急不缓道:“所以,即便他是杭城书法协会会长写得,我也是有什么说什么。”
“好,好,好。”周砚秋怒极而笑道:“那你说说,这幅字,怎么就江湖体了?”
“整幅字几乎处处是枯笔、散锋,看似苍劲,实则是“刷字”而非“写字”。”曹子建开口道:“飞白应当是行笔过程中自然形成的节奏,而这幅字的飞白是刻意用笔肚甚至笔根硬蹭出来的,导致线条发“浮”,缺乏中锋用笔的圆润与力量感,即古人常说的“骨力””。
“还有,起笔和收笔极其随意,缺乏“藏锋”与“回锋”的严谨。”
说着,曹子建指向画上的‘大’字。
“这字,起笔如墨猪,收笔却随意甩出,“拙”字的右侧“出”部,转折处生硬造作,毫无提按顿挫的细腻变化。”
““拙”字左侧的提手旁与右侧的“出”部毫无呼应,像强行拼凑在一起,字势倾斜,站立不稳。这种变形并非出于艺术构思,而是基本功不扎实导致的“脱形”。”
“而这幅字最致命的不足,就是与“大巧若拙”背道而驰。”
“‘大巧若拙’出自《道德经》,其核心意境是内敛、藏锋、返璞归真、大智若愚。”
“而写这四个字的人,却锋芒毕露、张扬跋扈、刻意求怪,笔画间满是想向人证明“我写得很狂、我很厉害”的表演欲。”
“这种“以怪为奇”的写法,完全背离了“拙”的境界。”
随着曹子建说完,茶室里变得安安静静。
曹子建的这番评价,分明就是对书法有极致研究才能说出来的。
而就在这时,顾清如放在茶案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寂静。
“你们先聊,我出去接个电话。”顾清如拿过手机,看着其上的来电显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