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
皇天宫上空那片恒昼的星图穹顶被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晨光从裂隙中倾泻而下,将整座白色玉石山岳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辉。
那道光不是普通的日光,它带着某种温和而庄严的道法韵致,落在皮肤上时如同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过,体内气血运转的速度竟会随之微微提升。
有人低声议论,说这是大罗皇亲自以大阵引来的九霄朝霞,光是这道光便耗费了数量庞大的仙晶。
白石台阶两侧的巨柱顶端,所有星芒在这一天全部亮到了极致!
三十三团耀目的光球悬浮在半空中,将整座皇宫正殿前的广场照得如同白昼翻倍。
广场中央升起了一座巨大无边的圆形礼台,台面由一整块墨玉雕成,表面刻着龙凤呈祥的纹路,纹路的凹槽中灌注着赤金色的液态道法,正沿着纹路循环流动,像活的脉络在微微搏动。
礼台周围摆满了席位。
席位从内向外呈扇形铺开,越靠近礼台的位置用料越精、陈设越华贵,最内圈的三排席位甚至整个由紫晶玉髓雕成,座椅扶手上镶着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即使在日光下也泛着温润的淡蓝色微光。
每一张席位前都摆着一套完整的玉盏银壶,壶中茶香四溢,那股香气混着九霄朝霞的道法韵致飘散在广场上空,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礼台正南方竖着一面巨大的玄金色屏风,屏风上绣着整幅南域山河图,山川走势、河流脉络一应俱全,细看之下那些纹路居然在缓缓流动,像是一幅活的舆图被刺绣在了锦缎之上。
屏风前方摆着两把主位椅,椅背极高,通体由一种赤红色的暖玉制成,椅面上铺着九天玄凤褪下的绒羽织成的坐垫,柔软而温热。
礼台四周的天空中,百只仙鹤在九霄朝霞的光柱中穿梭翱翔,它们的尾翎拖出七彩虹光,在云层间织出一幅不断变幻的锦绣画卷。
地面上的玉石台阶缝隙中生出了各色灵花,那些花在光中一息之间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循环往复,每一轮绽放都比上一轮更加繁盛。就连空气中都漂浮着细碎的金色光尘,如同无数枚微型的星子在缓缓沉降!
整座皇天宫沉浸在一场空前绝后的盛景之中!
余烬踏入广场时,那幅盛景已经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他依旧是一黑色长袍。
妖火盟一行人被一名皇天宫执事引着穿过广场边缘的侧廊,沿着一排排席位向礼台右侧的中段区域走去。
鱼丸走在余烬左侧,一路上脑袋就没停过转,四顾那些仙鹤、灵花、紫晶席和夜明珠,嘴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低了音量的感叹。
余小蝶走在他右侧,面色平静。
帝赢等人则是跟在后面,各自目光带着好奇。
执事将他们引至一处距离礼台约十丈远的席位,微微欠身示意后便退下了。
余烬在位置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四周。
然后他便看见了一些熟悉的身影。
他左侧隔了五排席位的地方,缥缈神宗的黑色云纹旗幡正在晨光中猎猎翻卷。楚天罡坐在最前方,面色肃穆如常,那只昨日被余烬一拳震得虎口渗血的右掌此刻缩在袖中,看不出任何异样。他身后坐着十余位缥缈神宗的门人,苏长夜赫然在列。
这位昨日瘫软在地、被师妹搀扶着才勉强站稳的天才,此刻虽然重新端正了坐姿,面色也比昨日好了一些,但余烬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避开了自己所在的这个方向,连一次都没有看过这边。
右侧隔了两排席位的地方,紫府星阁的紫色星光旗幡同样显眼。紫阳阁主不在。
前排坐着的是一位余烬不认识的紫袍老者,面容干瘦,眼眶深陷,周身的气息比紫阳阁主甚至略强一筹,但好在同样在通天境的范畴内。他身后几名弟子面色阴沉,视线毫不掩饰地盯在余烬身上,像是要将那张年轻的面孔刻进眼睛里。
余烬甚至能感觉到其中几人的气息中有毫不遮掩的杀意,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松开。
更远处,靠近礼台北侧的位置,一团暗色的死气斗篷聚集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崔判官坐在最前方,昨日被草芥斩断的那只右手此刻缠着一层幽绿色的绷带,绷带表面有细密的符文在缓慢游动,显然正在加速愈合。他似乎感知到了余烬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那张没有眉毛的苍白面孔上表情淡漠,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三股视线从三个方向落在余烬身上。
那些视线的分量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带着某种压抑到即将沸腾的情绪——仇怨、杀意、忌惮、以及不甘!
广场上的仙鹤依然在飞舞,灵花依然在绽放,金色光尘依然在空气中悠悠沉降,但余烬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的空气明显比周围凝重了几分。
鱼丸的嘴角动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小蝶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椅脚,他便将话咽了回去,只是眯着眼睛扫了一圈缥缈神宗和紫府星阁的方向,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就在这股紧张氛围即将蔓延开来的瞬间,两道身影带着一群人从侧廊的方向朝这边走来。
左侧那道身影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袍身上绣着淡青色的水纹图案,步伐从容而飘逸,周身的气息温润如玉,如同一泓清泉在晨光中流淌;右侧那道身影则截然不同,那人身量魁梧,披着一件深褐色的兽皮大氅,裸露的左臂上纹满了金色的兽纹,行走时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稳到近乎笨拙的厚重感,像一头披着人皮的山岳兽在缓缓挪移。
太一仙宫和百兽山。
这两家各自坐落在余烬与缥缈神宗/紫府星阁之间那片空出来的席位上,恰好将那道无形的对峙线从中截断。
太一仙宫那位月白道袍的太一上人落座时,其身后的陆清玄朝余烬的方向微微颔首,神色温和;
百兽山的山主坐下后顺手拍了一下座椅扶手,发出的一声闷响,那位山门天骄石岩则是朝着妖火盟咧嘴笑了笑。
太一仙宫和百兽山对妖火盟还算是友好。
不过这两方显然是刻意被安排在了这个位置上坐下的,既不是完全偏向哪一方,又恰好阻断了冲突升级的可能,看来皇天宫也不像他们在今天再起冲突。
他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广场入口处忽然响起一阵洪亮的礼乐声。
那乐声由三十六支金角长号同时吹响,声波在九霄朝霞的光柱中震荡开去,将整座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入口方向。
礼乐声中,一道流光从广场入口处如长虹贯日般掠来,落定之后化作一支约三十人的队伍。
队伍前排高擎着一面绣着雪白长刀图腾的旗帜,旗面上那冰长刀神气活现,甚至泛着幽蓝色的寒光魔气。
北域,不灭魔刀堂。
领头者是一位身形修长的女子,穿着一袭银白色的裘衣,腰侧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十二枚冰蓝色的宝石。
她的面容冷艳,眉宇间带着北域特有的那种凛冽质感,目光扫过广场时如同寒风过境,途经处的灵花都有那么一瞬被冻住了花瓣上的露珠。她身后那些随从气息也极其强悍,最低的都已经踏入了九重天境。
不灭魔刀堂的席位被安排在礼台左侧第三排,距离主位很近。那女子落座后,随手将弯刀连鞘放在桌面上,众人这才发现女子的手背上长着一张奇怪的嘴巴!
弯刀落地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一股道韵波动缓缓舒展开来,然后她便闭目养神,仿佛周围的热闹喧天都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