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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拒绝践踏天之骄子 > 飞升篇43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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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升篇43 (正文番外)

秋生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从那样短的、黏稠的梦里醒过来了。

他蜷在一具小小的、骨节凸出的身体里,脊背抵着土墙,墙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像刀片一样刮过他肋条分明的胸口。

他一睁眼,便觉出自己又成了个婴孩,浑身的骨头软塌塌的,可他心里头藏着七八岁孩童该有的懵懂与惊惶,而更深处,还蛰伏着另一个沉甸甸的、被封印多年的魂灵——那是云华。

天庭太子,金眸黑发,袖袍一拂便是一方云海翻涌的云华。

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像两条河汇在一处,浑浊的、清冽的、温热的、冰冷的,搅得他每夜都梦见自己在半空中往下坠,坠不到底,便猛地一哆嗦,睁眼便看见破败的屋顶、漏风的草席、母亲那张瘦得像干裂树皮的脸。

这一回他的运气不怎么样。

投胎的人家是逃难的农户,父亲瘦得像一把干柴,母亲也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全家只有一条破旧的被子,白天裹着夜里盖,连一口像样的米汤都喝不上。

七八岁那年,云华是在一个清晨“醒”了过来。

像是沉在水底很久的人猛地窜出水面,那些属于天庭的记忆、属于赵华前世的悲欢、属于云华太子从前的傲慢与矜贵,一股脑地涌了回来,灌满了这具瘦小的、干瘪的、还在发着低烧的孩童身体。

他躺在漏风的草棚里,睁着眼望着头顶那一小片被茅草割成碎块的天光,沉默了很久。

旁边,母亲正把自己碗里那半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倒进他碗里,父亲正蹲在草棚外面,把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带着泥的树根往嘴里塞,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云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手背上还有几道冻裂的口子。

他从前在仙界用这双手握笔、持盏、抚琴,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甲缝里连一粒灰尘都不曾有过。

而如今这双手,正捧着半碗几乎不算是粥的米汤,米粒稀稀拉拉地沉在碗底,数得清数目。

他沉默地喝完了那碗汤,把碗还给母亲时,母亲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那一触即离的、带着硬茧的触感,让他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天灾来得比人祸更凶猛,乱世是从来不给任何人准备的时间的,是在你踏上那条路的那一刻才能意识到,乱世,来了。

第二年大旱,地里庄稼颗粒无收,树皮剥光了,草根挖尽了,连老鼠洞都被掏了七八遍。

秋生,也是如今的云华,从他记事的头几年,天地间便只剩下了“逃”这一个字。

他们从一座城逃到另一座城,从一片荒原逃到另一片荒原,身后是火光,身前是尘土。

路上的人像被大风卷着跑的落叶,三三两两,拖家带口,有的背着锅,有的牵着牛,有的怀里抱着一个安静得过分的孩子——那孩子多半已经没了气息,可母亲舍不得撒手,仍将那小身子贴在胸口,像揣着一块尚有余温的炭。

他们一路往南走,路上渐渐多了许多跟他们一样的人,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睛里是一种空洞的、被饥饿漂白了的茫然。

然后,人开始相食。

先是听说有人在野地里捡走了一具饿毙的尸体,拖到林子里处理,后来这种事便不再是秘密了。

路过的人看见了便假装没看见,鼻子闻到了便装作闻不到,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下一个可能就轮到他们了。

云华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弟被饿死。

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先是哭,后来不哭了,再后来连呼吸都细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

母亲将他搂在怀里,用仅有的一点米汤润他的嘴唇,可那嘴唇已经发紫了,像秋天被霜打过的茄皮。

弟弟咽气的时候,母亲没有哭,她只是坐了很久,久到秋生以为她已经变成了一尊石像。

然后她俯下身,将那小小的身子贴在自己脸侧,极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像风吹过枯枝。

秋生最后抱了弟弟一次,那个小小的、才几个月大的婴孩,头一回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身体还是温热的,指尖还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母亲没有哭,父亲也没有哭,他们只是沉默地抱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父亲站起身来,抱着孩子走了出去。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有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亮的东西。

母亲烧着火,火光映着她那张几乎看不出表情的脸,眼眶底下两道深陷的纹路。

秋生被父亲按住肩膀,面前是一只豁了口的陶碗,肉块被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脂,在碗沿边上凝成细小的油珠,在火光底下微微晃动。

肉被切成了均匀的小块,边缘炖得微微卷起,肉质纹理在筷子尖下轻轻散开,渗出一缕缕棕褐色的汁液。

秋生离得近,那股气味顺着一缕热气钻进鼻腔,带着一种肉食特有的、被香料遮掩过的焦甜,可在那甜味的底下,他闻到了另一层东西——像是铁锈,像是雨后被翻开的新土里渗出来的那种生腥,像是某种在他舌尖上从未尝过、却刻在他更深的记忆里的古老味道。

秋生看见自己的手——那双小小的、指节突出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闻见那股气味了,甜中带腥,像是铁锈掉进了一锅烧开的水里,又像是秋天收割过的稻田里残留的稻茬被雨水泡烂了的味道。

那气味从碗里升起来,热腾腾地扑在他的脸上,钻进他的鼻腔,顺着咽喉一路滑下去,在他的胃里拧了一个结。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将那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却重得秋生喘不过气来——那是活命的力气,那是让你活下去的唯一的路,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秋生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感觉到自己的胃在翻涌,有一股酸涩的东西从喉咙口涌上来,他猛地偏过头去,呕了一口清水,可胃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干呕,一声接一声,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晾一晾。

他看着那碗肉,看着汤面上浮着的那层薄薄的油光,看着肉块被煮得松散后露出的纹理——那是他曾经见过的某个画面,是他在仙殿里宴饮时,仙娥们端上来的一盘盘精致的菜肴,薄薄地切作片,齐齐地码着,佐以清亮的酱汁与青绿的葱丝,用银箸夹起时微微一颤,肉香便在满殿的灯影里散开。

仙娥们端上那盘菜时,嘴角是盈盈的笑意,像是在呈上一桩风雅的事。

他那时接过来,随意尝了一口,赞了一声“鲜嫩”,便放下了筷子,却从未想过那鲜嫩二字底下,是什么东西被切成了均匀的薄片,是什么生命被煮成了酥烂的模样。

此刻他看着碗里那些炖得酥烂的肉块,看着汤面上浮着的那层油光,那个模糊的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清晰得让他浑身发冷。

他忽然明白,所谓人相食,不是从今日才开始的。

在仙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宴席上,在他们以为不过是“下界凡人的命数”的一次次游戏里,在他曾经轻描淡写地说过的“不过是个凡人罢了”的每一个字里——有些东西,早就被炖烂了,切碎了,摆上了看不见的桌案。

他那时未曾低头去看,不过是肉没有端到他自己面前罢了。

父亲按着他的手松开了。

秋生抬起头,看见母亲坐在灶膛的另一边,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干涩,没有泪,只是定定地望着那口锅,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听不清是经文还是儿子的名字。

秋生又低头看了看那碗肉,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油光里映着灶火的倒影,一跳一跳的,像一只挣扎着不肯熄灭的眼睛。

他尝过用瑶池水炖的灵芝羹,那汤清澈见底,入口鲜甜回甘,仙娥们捧着玉盏跪在席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此刻他面前这碗肉汤浑浊而滚烫,那股甜腥的气味像一把生了锈的钩子,生生地勾住了他的嗓子眼。

他硬生生地灌下去了。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椅子上——那股味道在他的舌面上炸开来,黏腻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的甜,像一块浸过血的腐肉在舌尖上化开,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所过之处都是一阵滚烫的灼痛,仿佛有人在拿烧红的炭在他肚子里慢慢碾过去。

他听见自己的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听见那汤汁落进胃里时发出的一声沉闷的回响,然后他便再也忍不住了,弯下腰去,将刚咽下去的东西又呕了出来,呕得涕泪横流,呕得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一团。

母亲忽然从灶膛边站了起来,她走到秋生面前,蹲下身,用那双开裂的、沾满了灶灰的手捧住他的脸,那双眼睛里干涩如枯井,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几乎是温柔的坚定。

“咽下去。”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童,“咽下去,你才能活。”

秋生看着她,看见她眼角那两道深深的皱纹,看见她鬓边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的发丝,看见她捧着自己脸颊的那双手上横七竖八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珠。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阵作呕是多么奢侈,多么矫情,多么像那个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太子殿下,坐在云端的宫阙里嫌茶水烫了一分便搁下不喝。

他重新端起那只碗,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一口一口地将那碗汤喝尽了。

那夜他们吃了“弟弟”。

浑身作呕又抗拒的那一刻,云华忽然深刻意识到他们是一样的,是人啊。

人间乱象竟然如此赤裸和残忍,人已经摈弃人性,想要活命,就不得不拥抱野性,回归最原始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