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岸连声说好，一屋子女眷丫鬟，都跟着落泪，临别之时，老夫人拉住他的手，送到门口，“我送你上马。”
裴岸连连摇头，“姨妈，使不得。”
燕执壤看了外面刮着的冷风，“姑母，这天冷着呢，您老人家就别送了，季章年岁轻，大有可为，您这个做长辈的，当以他骄傲才是。”
“骄傲，我自是骄傲的。可是——”
裴岸又道，“姨妈，您若是执意要送，那孩儿就跪在您跟前，不走了。”
此话一出，跟着走到门口的秦夫人也忍不住抹了眼泪，“四郎，你说这话，不是存心让母亲更加不舍吗？”
裴岸不解，秦老夫人哽咽道，“你媳妇适才也是，为了拦住我，扑通一声，就跪在此地，你们呀你们，千年修得共枕眠，怎地就到这个地步？”
唉——
乌云遮日，瞧着怕是有场大雨。
这场悲情离合，终归落下帷幕。
裴岸上马，本是要回公府，可走着走着，就失了方向，天上的乌云也开始低低压下来，似乎没有太黑，但化成了绵绵细雨。
“四郎！”
有人撑着伞 ，站在马前，“四郎，你这是怎地了？”
裴岸这才回过神来，他循声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面上带着担忧，撑着伞看着他。
马儿也聪慧，见状停了下来。
裴岸摇了摇头，“无事。”
他拉住马儿的缰绳，“我回去了。”
来人，是黄执。
他见裴岸冷着脸，不欲多言，心中也觉得十分遗憾 ，因许淩俏的事儿，他在公府面前是无颜见人。
可是——
他还是拦住裴岸，“四郎，我请你吃茶，一会儿就好。”
有事，想问。
裴岸冷笑，“黄执，我虽说与你不是少时挚友，但近些年来，也算得是朋友。但你所为之事，却失了君子风范，倒是擅长落井下石，你我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
黄执身形清瘦，跟裴岸不相上下。
他听完裴岸的话，知晓二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但还是鼓足勇气，开口说道，“我知过些时日，四郎你就要远赴角州赴任，此一别，最少三年，我们是见不到面的，所以——”
黄执仰头，看向马上的郎君，他明明没有撑伞，也被雨水浸润，但却没有狼狈之相。
“看在凌俏和少夫人的面上，你我都是男人，坐下来说开来，即便四郎往后再不与我往来，今日也权当是送别，可好？”
黄执说得真诚。
裴岸几次想拒绝，但拗不过眼前男子的执着。
“……黄执，我无心与你闲谈，这会儿我还要出城。”
“出城？”
黄执马上明白，“你要去温溪山庄？”
裴岸未语。
黄执眼神忽地亮了起来，“四郎，我同你一起。”
裴岸没好气道，“你一起做甚？观舟想见你？你是没被打够？”
“四郎，内子生了，是个姐儿，想……，想跟少夫人说一声。”
哼！
裴岸冷笑，“嫂夫人生了，自有人会去给观舟报喜，不用你操心。”
黄执苦笑，“我是孩子的父亲……”
“行了，别拦着我，一会儿城门落闩，我出不去。”也许是为了摆脱黄执，也许是为了心底最后的不舍，他下定决心后，双腿重重夹了马腰，“驾！”
绕开黄执，狂奔离去。
黄执满脸错愕，片刻之后也反应过来，小跑到对面，寻到了黄喆，“二哥，你的马我先骑走，你先回去。”
说完，解了马的缰绳，追了出去。
黄执知晓，宋观舟应当也要离开了，他心底那个卑微的念头，被死死压住。
可到这时，他也生出奢望。
再见一次吧。
他骑走了黄喆的马，等黄喆反应过来，早已无了踪迹，气得黄喆穿着官袍，就地跺脚。
“混账，真是混账。”
亦有人不解，围上来问道，“大人，那可是你识得的人？若不是，小的们寻马去追。”
丢人现眼啊！
被人误会为贼子——
黄喆红着脸，拱手作揖，“多谢父老乡亲，这是不成器的舍弟，罢了罢了！”
他转身赁了个小轿子，回了府邸。
穆云芝才生产了三四日，本来没有一举得男，穆云芝还存了些失落，哪知黄老太太抱着小孙女，欢喜不已。
“是个清俊的小丫头，这哭声也响亮，将来指定不是个吃亏的。”
黄老太太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穆云芝垂目，“舅母，是我这肚子不争气，生了个姐儿，一想到她将来也要过生育之苦，我就觉得心中堵得慌。”
不是重男轻女，是担心女儿过到自己这日子。
当然，她的日子比起大多数少夫人，已是极好的，除了夫妻貌合神离，公婆是自己的舅舅舅母，疼爱自己，妯娌也好像相处，跟亲姊妹一样。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难熬。
昨日，穆云喜得知她生了孩子，连忙搭乘马车回城来，进门就放下了不少补品。
珠兰见状，连连惊呼。
“姑娘，这是哪里来的，瞧着都是上好的啊？”
穆云喜是何身份，珠兰最是清楚。
“是少夫人得知姐姐诞下麟儿，特意让我带回来给姐姐补身子的。”
穆云喜拍了拍身上灰尘，再洗了手，才走到床前，看着卧床休养的穆云芝。
“姐姐受苦了，昨儿报信的婆子说，姐姐疼了两日，幸好母女平安。”
穆云芝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
“你这去了些时日，却与往日有些不同，可还习惯？”
穆云喜笑意盈盈，点了点头，“很辛苦，但值得，少夫人博学多才，给了妹妹太多启发和教诲。”
说到这里，穆云喜缓缓收起笑意，“姐姐，多谢你替我寻了这么个人，若是没有你，我……，我真遇不到这么多有本事的。”
穆云芝顺了顺她的乱发，“幸好你聪慧，来京城寻我，否则真被安排冲喜嫁人，可就麻烦了。”
穆云喜勇敢，穆云芝看到小小年纪的她，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宋观舟。
“姐姐，少夫人真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穆云芝点头，“我知道，她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