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温溪山庄。文令欢拉着吴珍棋,忍不住轻叹,“我瞧着你身上衣物绣样极好,想不到……”
吴珍棋轻抚自己的衣襟上的连理枝缠纹绣样,面上十分平和,“也是少夫人不嫌弃我,否则以我这样的身份,怎可能跟夫人们一起同行。”
嗐!
文令欢笑道,“这般客气?叫我文四就成,咱都是一起的,夫人不夫人的,太见外了。”
其实文令欢三令五申,提过多次。
但大家都不是傻子,尊卑还要讲的,虽说不是卑躬屈膝,但该称呼的还是不能马虎。
宋观舟和秦庆东能叫她文四,但旁人不能。
本来可叫四姑娘,可这都成亲了,所以大伙儿还是叫二夫人。
文令欢又问及吴珍棋,“好好的手,为何就绣不出精细的来?我还想着你后续得小心保护。”
“不碍事,但夫人若是问来, 珍娘也不好得隐瞒。本来这手也是自小万般呵护,十七八岁时,好不自谦的说,在吴家三四十个绣娘里,族亲姐妹七八个中,我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奈何——”
吴珍棋说到此处,想到过往难堪的回忆,难免有几分迟疑。
穆云喜年岁小,性情温婉,“吴姐姐为难,不说也罢。”
“倒也是不难的。”
吴珍棋闻言,轻叹一息,“少夫人定当没跟你们说过我的身世。”
宋观舟适才出去,这会儿也不在。
但文令欢穆云喜与几个婆子面面相觑,“观舟姐姐倒是提过,说你是吴家最好的绣娘,尤其是这里——”
文令欢比划了一下螓首,“脑子很聪慧,给吴家起了不少绣样,而今走入了京城好些富贵人家。”
虽说,吴珍棋家只是个不大不小的绣房,还在京郊的一个镇子上。
吴珍棋闻言,浅浅一笑,“是少夫人保护怜爱我,实在我与夫人姑娘们也不会遮遮掩掩。在吴家,我是个被休弃回来的妇人。”
苍天!
穆云喜先是惊呼,“为何?吴姐姐要容貌也不错,还有这一手的本事,前头郎君是瞎了眼了?”
噗!
瞧着脾气柔和的穆云喜都为她打抱不平, 吴珍棋满脸欣慰,不禁轻叹,“……是啊,他瞎了眼。”
伸出右手,那也是她拿针的手,“孩子小,奶娘带着,呛奶没了,他就冲进来,打断我正在绣花的右手,连带着左手也给了几下。”
“天!好狠的心!”
文令欢气恼起来,“为何这样对你?”
“因为奶娘打瞌睡,孩子呛奶后也没拍出来,就这般呛死在她怀里。这媳妇子知是跑不脱了, 转头就撞柱身亡。他知晓后,大发雷霆,奔入绣房,拉过我的手就是几下。”
“这……,这为何怪在你的头上?”
母亲失去孩子,也很痛苦,为何不管不顾,冲进来就打这漂亮纤细,创造了无数美好的手呢。
“孩子是他母亲在养,至于我,入了他们家后,就肩负着送礼的重任。那一日,我正在日夜不停地绣花。绣品也是给他们家要攀附的权贵官员的夫人——一幅百花图。”
啊!
文令欢都觉得不可思议,“孩子是她母亲照管,为何出了事,来寻你的不是?”
吴珍棋提到夭折的孩子,难掩心酸。
“奶娘死了,总不能无人责怪,思来想去,也只能寻了我来出气,他兄弟姊妹跟着进来,就这么任凭他对着我一顿毒打,顺带告诉我,我的儿……没了。”
“这一家人的良心,被狗吃了?”
吴珍棋捂着胸口,“好些年了,也算熬过来了。”
穆云喜低声说道,“莫不是出了这事儿,就给你休离了?”
“我跟前的丫鬟见状,逃回娘家,禀明双亲后,幸得父亲兄长明事理,纠集了一帮族亲乡绅,到他们家来问个明白。”
“后来——?”
后来啊……
“我吴家也不是吃素的,闹成这样,再不可能继续做夫妻,何况他这般心狠,孩子本是在她母亲房中夭折,却责怪我,故而……,也只能扯开了。”
“这等不分青红皂白没良心的混账,自是不能再继续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吴珍棋点了点头,“家父也是这般想的,只是两家是多年世交,也有生意往来,最后这般一闹,他家觉得抬不起头来,索性一页休书,给我送回娘家了。”
嚯!
文令欢都听得火冒三丈,“这真是畜生啊,就这般休离了?”
“是啊,他们翻脸不认人,把孩子呛死的罪责全推到我身上,还说我不侍翁姑,薄待丈夫,苛责下人,逼死奶娘……”
“背不起谋害自私的重担,就泼了脏水到姐姐头上,这样的人家,真不是有福之人该长久待的,离了也好。”
穆云喜自小得祖父养大,无父无母的庇护,让她先想到的是退一步也好。
倒是文令欢,冷笑起来。
“此等的人家,竟然还成了富户,只怕是苍天没眼,一家子就没个讲道理的?德行如此丑陋,只盼老天收了他全家。”
一听这话,旁侧的丫鬟婆子听了一耳朵,也觉得唏嘘,“吴娘子,他家如今遭报应了不曾?”
这个……
吴珍棋苦笑,缓缓摇头,“四五年过去了,他早已是儿女成群,好似老天也没降下天罚。”
哎哟!
众人唏嘘,继而纷纷安慰,“不是不到,是时候未到,吴娘子放心就是,往后时日长着呢,像他们这种无德无品的家,将来必定没有好下场。”
吴珍棋摇了摇头,“罢了,我如今早已想明白了,只是我那可怜的孩子,别的——,身外之物。”
文令欢又道,“那你回到娘家,可还好?”
毕竟,有兄长弟弟的,一屋子族亲姐妹的婚嫁等着,吴珍棋被人休离回来,外人只听到说话声音大的夫家所言,以为她就是教养不好。
教养二字,牵扯家族。
姐姐妹妹的,不管是嫁出去的,亦或是没成亲的,都会被波及到。
故而,被休离回家的女子,大多会尽快的选择偏远的地方外嫁出去。
但瞧着吴珍棋,似乎都在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