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与陆无双各自思量心事,所想虽略有不同,却也相差无几。
正自出神,只听霍都缓缓说道:“师叔之死,实是死于一个‘情’字。”
无求奇道:“怎会如此?似无痕大师这般人物,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
霍都冷哼一声,道:“话虽如此,杀师叔之人,却是星宿海派的一个妖女。师叔对她一往情深,谁知这贱妇竟沉迷于易逐云那厮的男色,不惜背叛四大王,背叛大蒙古国。终有一日,我霍都定要将此贱妇碎尸万段,以祭师叔在天之灵。”
言语之间,切齿痛恨,拳拳之意,天地可鉴。
无求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情之一字,谁又能真正勘破?无痕大师,愿你早登极乐,贫僧定当日日为你诵经祈福。”
霍都拱手道:“大师慈悲为怀,令人敬佩。师叔能有大师这般知己,九泉之下亦当含笑。”
陆无双听在耳中,暗忖:原来是那个番邦女子,高鼻深目,容貌丑陋,师弟也真不挑食。
暗暗啐了一口,转头朝程英吐了吐舌头,掩嘴而笑,意思分明是说:你是不是也被师弟的男色所迷?
程英霎时脸颊飞红,暗想:他自然是极俊的,可我并非贪恋他的男色。
一时沉默,无求开口问道:“此番四大王派王子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霍都道:“四大王要少林所有粮仓、所有钱库,不知大师能否办到?”
无求闻言大惊,道:“这……这……少林派不过寻常武林门派,能有多少粮食?能有多少钱财?请恕贫僧无能为力!”
霍都倏然变色,冷冷道:“少林岂是寻常门派?少林底蕴深厚,名下田产不计其数,更有无数俗家弟子遍布天下,占据诸多产业。一不缴税,二不上供,数百年积攒下来,岂是小数目?便是我大蒙古密宗,跟少林相比,也只能算是穷宗穷门了。莫非大师要让小王回禀四大王,说少林积蓄全被天上菩萨收走了不成?”
无求叹了口气,道:“贫僧向来只专心武学,对这些俗务,当真是一窍不通。还望王子向四大王说明,贫僧感激不尽。”
霍都刷地一声展开铁扇,轻轻摇动,在无求面前来回踱步,目光紧盯着他,沉吟道:“大师可真会说笑。少林看似闭山数十年,可许多僧人都在忙着娶妻生子吧?据小王所知,大师有七房妻室,共育九名子女,最小的儿子刚满两个月……这便是所谓的一窍不通么?嘿嘿,这些事若是传了出去,今后大师如何在少林立足?如何在江湖上立足?……让小王再想想,好像有三个妇人便在登封城中,其中两个,还是一对母女……那母亲袁氏生有一子,年方两岁,女儿汪氏……”
无求光溜溜的头顶冷汗涔涔而下,忙道:“霍都王子,请莫要再说了。小僧愿为四大王赴汤蹈火,只是兹事体大,小僧一人之力,如何办得到?”
霍都心下得意,收了铁扇,凑近无求耳边,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话。
程英与陆无双都想听清他们在密谋何事,奈何霍都刻意压低声音,相距又在十余丈外,只听得无求连说了几个“这”字,末了终于说了一个“好”字。两人转身,缓缓离去。
只听霍都笑道:“待到事成,你想当方丈便当方丈,想当官便当官,想封爵便封爵。为四大王办事,你大可妻妾成群,儿孙满堂……我大蒙古国不似南朝那些酸腐儒生,这等小节无伤大雅。何况,谁真能无欲无求?那不直接成仙成佛了么?”
无连连称是,陪笑道:“其实贫僧的喜好,王子也已知晓。贫僧别无所求,事成之后,四大王若能赏赐几个罗刹女子,便心满意足了。”
霍都哈哈一笑,道:“大师竟喜欢罗刹女子?那些罗刹女子,在我大蒙古国不过是下等货色罢了。”
无求笑道:“罗刹女,才够劲儿……”
待霍都与无求离去多时,程英与陆无双才从土墙后闪身而出。
陆无双啐道:“这少林派,看来也不是什么正经门派,竟有这等淫僧败类!”
程英沉吟道:“少林弟子众多,总不能人人都是得道高僧,败类总是有的。不过,这倒也不全是坏消息。”
陆无双道:“这还不是坏消息?”
程英道:“这说明蒙古人也缺粮了,这才打起了少林的主意。”
陆无双道:“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蒙古人想要少林全部钱粮,不灭了少林,如何拿得到手?”
程英道:“少室山有僧众千余人,人人习武。蒙古国师虽武功高强,又带了百余人,可想覆灭少林,谈何容易?除非……”
陆无双接口道:“除非那无求尖脑袋和尚做内应,再把少林高手全都杀了。”
程英点头道:“总不能让这些败类得逞。咱们须得尽快赶在那和尚之前,去少林报个信才是。”
陆无双虽有些不情愿,但事关重大,总不能叫金轮法王等人占了便宜,只得答应。
当下两人下了太室山,一路不停,直奔少室山而去。
那少室山山势陡峭,山道宽阔绵长,皆由青石板铺就,气势恢宏,工程着实浩大。
两人拾级而上,登上山顶时俯瞰群山,已如蚂蚁般渺小。转过一道弯,只见黄墙碧瓦,一座规模宏大的寺院赫然出现在眼前。
陆无双嘀咕道:“怪不得霍都说少林有钱,如今本小姐也信了!果然好大气派!”
程英提醒道:“佛门圣地,不可胡言乱语。”
陆无双吐了吐舌头。
两人正朝大门走去,忽听左侧有人厉声喝道:“何人擅闯少林?还不放下兵器!”
侧眼看去,只见一高一矮两名黄衣僧人,各提一根齐眉棍,快步奔来。
陆无双登时大怒,程英连忙拦住,伸手取过陆无双手中兵刃,双手奉上,说道:“我等有要事求见方丈,烦请二位代为通禀。”
那矮和尚一把接过兵刃,冷冷道:“方丈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一年到头,不知多少人求见方丈,若是一个个都见,从早到晚也见不过来。”
陆无双讥讽道:“果然好大的派头!”
两名和尚闻言大怒。
高个和尚看了陆无双一眼,又看了看程英,斥道:“你们女扮男装,来少林有何图谋?”
程英见陆无双又要发作,忙抢着说道:“二位请说,桃花岛岛主弟子程英,有要事求见方丈,恳请方丈务必一见。”
两名僧人一听“桃花岛”三字,面色顿变,连忙抱拳行礼,道:“二位女施主稍候,小僧这便去通报。”
说罢飞奔入寺。
陆无双哼了一声,骂道:“狗眼看人低的秃驴!”又笑道:“看来桃花岛的名号,还是管用的!”
程英微微苦笑,心下也是无奈。
少林虽是闭山多年,但其名头何等响亮,平日里定然有不少江湖中人前来挑战,故而守门弟子对外人格外警惕。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只见一名中年僧人领着七八个和尚走了出来。双方见了礼,那中年僧人自称是达摩堂弟子,法号无礼。
程英与陆无双听了这名号,都觉得甚是古怪,心下暗暗好笑。
程英报上名号。无礼和尚道:“方丈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二位女施主光临敝寺,有什么话,直接对贫僧说便是。”
程英寻思:达摩堂弟子?我又不是来比武的。只是不知这无礼与那无求有无勾结?倘若他们是一伙的,我说了反倒坏事。念头一转,问道:“既然方丈贵体违和,不知无碍大师与觉远大师可在寺中?”
无礼道:“无碍早已不是少林弟子。觉远师弟也不在寺中。”
程英略感失望,心想方丈不肯相见,无碍与觉远又都不在,这可麻烦了。
无礼又道:“二位施主若无事,便请下山去吧。”说着抱了抱拳,从弟子手中取过二人的兵刃,递了过来。
陆无双接过兵刃,嘿嘿冷笑两声,道:“好个少林派,好大的派头!无礼无礼,果然无礼,竟连桃花岛也不放在眼里!”
程英心下也有几分恼怒。这少林寺虽是名门大派,行事却如此傲慢,竟派一个叫“无礼”的和尚来打发我们,难道桃花岛的名号,在少林眼中竟这般不值一提?
无礼回过身来,正色道:“女施主误会了。‘无礼’二字,只是贫僧的法号。方丈确实身染小疾。桃花岛武学精湛,江湖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少林虽有传承,却绝不敢轻视任何门派,更不敢看轻桃花岛。”
程英心想:这无礼多半是无求的同党。方丈有疾?莫不是无求抢先一步到了少林,已然下了毒手?
陆无双嘻嘻一笑,道:“大和尚话说得倒是好听。改日我见了黄老邪,正好跟他说道说道,就说少林派甚是‘无礼’,一听是桃花岛岛主的亲传弟子,立刻便逐下山去!”
无礼脸上微现怒容,随即又平复下来,说道:“少林寺中皆是男弟子,不便接待女客,这是千年来的规矩,还请二位女施主多多包涵。男女有别,想必黄岛主也能体谅。”
两人本是马不停蹄赶来少林报信示警,而这消息除了当面告知方丈,能信得过的也只有无碍与觉远二人。如今三人一个也没见着,这无礼和尚又果真“无礼”得很,当真好生没趣。
忽听得一个声音哈哈大笑,说道:“好一个不便接待女客,好一个男女有别!可笑,可笑!不就是要当缩头乌龟么?哈哈哈!”
这声音甚是洪亮,众人循声望去,却不见半个人影。只听那人又道:“和尚们听说二位是桃花岛的,只道是武林盟主郭大侠派来借粮借人的。不借便不借,何必每次都派个无礼和尚来应付?可笑,可笑!”
程英与陆无双对视一眼,均想:原来如此!可我二人并非来借粮借人的。
一众僧人好不羞愧。
无礼和尚勃然大怒,喝道:“何人说话?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只见一个人影从下方台阶上一跃而上,转眼间便落在不远处。但见他身高不足四尺,年逾四旬,满脸精悍之色,手中一根竹杖却比他高出足足一倍。
众人见他身形如此矮小,模样甚是滑稽,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矮人一跃而起,单脚稳稳立在竹杖顶端,左顾右盼之间,目光凛然生威。
无礼和尚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江西‘矮狮’。”
那矮人“呸”了一声,并不理睬他。
众僧大怒,有人喝道:“小矮子好生无礼,少林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矮人又连“呸”了几声,道:“听听听,你们听听,我的驴儿叫了。哎呀呀,我这驴儿真不顶用,怎么还不上来?”
众僧正要动手,却听“踢踏踢踏”一阵清脆声响,一头毛驴顺着台阶拾级而上。
那矮人一跃便骑上驴背,竹杖在驴屁股上拍了几下,道:“真是不听话的臭驴儿!”
陆无双大乐,问道:“你这臭驴儿可有名字?”
那矮人道:“以前没有,从今往后,大概姓‘涂’了。”
陆无双笑道:“让这涂驴儿爬这么高的台阶,可真不容易。”
那矮人哈哈大笑,朝程英与陆无双抱拳道:“江西矮狮雷猛,见过二位桃花岛姑娘。”
程英还了一礼。陆无双道:“我可不是桃花岛的,我是古墓派弟子陆无双。”
那矮人抱拳笑道:“久仰久仰!原来是易大侠的同门。”
陆无双喜道:“你认识我师弟?我可是他师姐呢!”
雷猛更是惊讶,道:“小人曾在襄阳武林大会上远远见过易大侠一面。我认得他,他却未必认得我。原来姑娘竟是易大侠的师姐,当真失敬失敬!古墓派男俊女俏,名不虚传!”
陆无双大喜过望,道:“你也是来见方丈的么?”
雷猛道:“那倒不是。我这驴儿不听话,总是乱跑,我怕它被蒙古鞑子牵了去,只好时时跟着、盯着。谁知它今日越发不听话,竟自个儿跑上山来,没法子,小人也只好跟上来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唱一和,三句话不离一个“驴”字,明摆着是在骂少林弟子。少林门前骂驴,好比在茅坑里点灯,更如在茅坑里放鞭炮。
程英心想:若能借此把那方丈闹出来,倒也好了。
那无礼和尚身旁的众僧早已气炸了肺。各人提起齐眉棍,几个人影翻飞,已将雷猛团团围住,口中大骂:“臭矮子,胡言乱语!”“这儿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打下山去!”
大声呼喝声中,一齐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