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嘛,这个事,你还是应该再和恒祥省长通个气。李仕山是他的副秘书长,办公厅的事,绕不开他。你说呢?”
薛震的表情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顾常青这个老狐狸,自己马上就要卸任了,一门心思只求全身而退。
他这句话实际上意思是:这个结,你不能光在我这里松,你得去正主那里解。
薛震也清楚,周恒祥才是真正要价的那个人。
他没得选,只能点了点头,说:“书记说得对,我明天就去找周省长汇报。”
顾常青笑了一下,笑得宽厚而慈和,像是长辈在提点一个不懂事的后辈:“不要等明天。现在就去。拖不得。”
薛震从顾常青那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站在省委楼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脸色有些纠结。
还是要面对周恒祥啊~
不过,至少顾常青这关是过了。
这个老狐狸没有趁机为难自己,也算是好事。
薛震又吸了几口,扔进旁边的灭烟处,整理一下衣服,坐上了车。
省政府。
周恒祥果然还在办公室。
陈平把他引进去的时候,周恒祥正站在窗边活动腰,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检查组反馈意见的通报草稿。
见薛震进来,很是随意地指了指沙发,“老薛来了,快坐。”
薛震在沙发上坐下,陈平端上茶来,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周恒祥从窗边踱回来,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伸手把茶往薛震面前推了推。“这么晚了,有事?”
薛震看着周恒祥脸上要多和蔼有多和蔼的表情,心里直犯恶心。
还是刚才对顾常青的说辞,薛震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说得比在顾常青那里更详细,不止是说章端,也说自己的问题。
说到最后,薛震微微欠身,一脸诚恳地总结道:“这个事,是我管理有纰漏。我来向省长检讨。”
他的姿态放得比在顾常青那里更低,低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窝囊,但又不得不这么做。
人在矮檐下,低头是唯一的选择。
周恒祥听完,表情很是意外。
“老薛啊~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还有这事啊。”周恒祥微微坐直了身子,像是头回听说。
“章端这个同志,平时看着谨慎,怎么干出这种事来。”周恒祥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着。
过了片刻,周恒祥看向薛震,语气平和里带着一点宽慰,“老薛,我看这个事,你不知情,那就跟你没什么关系。”
“一个处长的个人行为,也怪不到你头上。不要有太大压力。”
薛震看他这个样子,心中冷笑,“表演的真特么好啊~”
可他脸上没有显露分毫,只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
周恒祥又给他续了杯茶,语气更随意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办公厅这段时间暴露出来的问题,确实值得重视。”
“你看,先是信访那边出了纰漏,接着又闹出章端这样的事。干部的素质确实参差不齐。”
说到这里,周恒祥把茶壶放回底座上,抬眼看向薛震,“我觉得,办公厅是要找个机会好好梳理一下了,你觉得呢?”
薛震端着茶杯的手捏得很紧。
周恒祥说得很随意,可这话里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割他的心。
自己可比周恒祥早来省政府,他在当副书记的时候,自己就是副省长了。
省政府办公厅这块可以说是自己的地盘,就算是周恒祥当了省长,能把控的位置也不多。
如今周恒祥眼看就要走了,却给了他这么个机会,
这是在明码开价。
不答应,章端的事就不会止于章端。
但只要你答应了,办公厅的人事调整就势在必行。
周恒祥要的,是把办公厅彻底清理一遍,把薛震安插在里面的所有人一个一个地拔掉。
薛震深知这个价码,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可他不答应,就保不住剩下的那半条。
他必须点头。
薛震咬了咬牙,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省长考虑得周到。”
“办公厅的工作确实需要进一步规范,干部使用上也要严格把关。我完全同意,也愿意全力配合。”
周恒祥也笑了,笑容很淡,像一阵风从脸上吹过去。
“有薛省长这句话,办公厅的事就好办了。时间不早了,你也忙了一天,早点回去歇着吧。”
薛震从周恒祥的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快步回到了自己办公室,在卫生间洗一把脸。
抬起头时,镜子里映出他那张阴沉得快要结霜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憋屈,疲态,眼角和嘴角都往下垂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一局,从头到尾不是他出的手,可到头来却是他出的血。
章端那个蠢货,一个卒子没拱过河,反而把老将闷死在了九宫格里。
薛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这盘棋,咱们还没下完。
......
上午九点,章端准时出现在省纪委。
谈话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门是深灰色的,上面没有标识牌。
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抬手整了整衣领,又把手放下。
他知道从这扇门进去,他就不再是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处长了。
洪剑锋已经坐在里面,旁边是一名记录员,笔记本电脑打开着,手边放着一摞空白笔录纸。
章端在对面坐下,显得有些忐忑。
洪剑锋没跟他寒暄,翻开面前的卷宗,直接问道:“章端同志,请你说明一下,你近期调阅铜山市信访积案卷宗的情况,以及你与铜山律师郑柏松、柯兴国等人的联系情况。”
章端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周谆那句话:“想想你的老婆孩子。”
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抛弃了。
可没有办法,自己只能按照薛震给的路走了。
周谆说的对,提了薛震,最后很可能还让自己多一条“诬陷领导”的罪名。
“是我自己做的。”章端咽了咽口水,“是我看不惯李仕山......”
章端低着头,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眼睛看着桌面上自己的手。
他声音干巴巴的,没有起伏,把这段早已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的话背了出来。
把所有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