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招后,阿三的呼吸便开始紊乱,出拳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乌奇却依旧沉稳如初,呼吸绵长,拳脚不见半分疲态,反而越战越勇,招式中隐带杀伐之气,拳脚所过之处,风声如刀。
见阿三脚下踉跄,似有失力的迹象,他眼神一冷,直接一记重腿扫向阿三腰侧,踢得阿三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沁出血丝。
一击得手后,也不见得意,而是乘胜追击,拳脚如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阿三左支右绌,被逼得连连后退,逐渐露出败相。
乌奇看准破绽,一个箭步逼近,在阿三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手抓住阿三的肩膀,随即一记膝顶,狠狠撞向阿三腹部。
阿三猝不及防,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撞得移了位,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险些跪下。
乌奇却是他趁着立足未稳,又是一记肘击砸在他后背,阿三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尘土里。
“啧……”
乌奇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阿三,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起,神情轻蔑道:“就这点本事,也敢面前在我等逞英雄?”
阿三脸颊乌青,嘴角带血,明明此刻小命就捏在他人手中,面上却毫无惧意,咧嘴笑了下,断断续续道:“你、你真的赢了?
就算……就算武功比我高又如何?
还、还不是中了我的计……被我……被我绊住脚步……让我家……我家爷得以成功离开……
你这脑子……也、也就这样了……”
这是……在嘲笑他智商不高?
要是昆吾明、傅玉棠这种以智谋着称的人物嘲笑他,他乌奇二话不说,认了。
毕竟,跟他们比起来,他的确算不上聪明。
可面前之人算什么东西?
一个小小护卫而已。
观其面相,智力水平明显比他还低一些,竟然也敢嘲讽他,这就让乌奇十分不高兴了。
当即把脸色一沉,冷声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脖子硬。”
说罢,五指骤然收紧,暗暗施力。
阿三面色涨红,动弹不得,只觉脖子一紧,紧接着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响。
他大概是要死了。
要被乌奇勒死了。
阿三心下叹息,但不知为何,他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有些遗憾。
早知道他今日会死,那他昨天就应该厚着脸皮向爷预支下个月的月钱,顺便阿四他们借钱,就当他们送给自己的奠仪了。
然后,趁着尚能喘气的功夫,到小草家的卤味店,点上一整只酱肘子,不切片,不嗦骨头,不吸溜酱汁,直接抱着啃!
除此之外,他还要去阿牛的摊子,要上六七个肉包子,只吃馅儿,不吃皮。
最后,再给自己买身新衣服,让掌柜帮着缝个口袋,往里头塞两个肉包子。
他听人说,黄泉路可长了的,他得带点干粮上路,免得饿了没东西垫肚子。
哦,对了,他还得去找城北找那个号称铁口直断的孙瞎子!
前段时间,他沉迷于各种民间术法,特地花高价请孙瞎子算了一卦。
那孙瞎子掐着指头,摇头晃脑算了老半天,突然一拍大腿,惊道:“哎呀!这位小哥,您这命格,了不得啊!乃是长命百岁、福泽深厚、苦尽甘来的富贵命格。”
结果呢,他英年早逝!
哼,一点都不准!
那孙瞎子就是个满口胡言的骗人精,骗了他整整半两银子!
半两银子啊,可以到卤味店大吃大喝两三回,包子吃到吐呢!
一想到自己省吃俭用,把银子贡献给了骗子,以至于临死前都没能好好吃上一顿卤味,啃上一口包子,阿三就伤心不已,眼底不由冒出几点水光。
乌奇见他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还以为他终于知道害怕了,下意识松了点力道,嗤笑道:“怎么,现在知道后悔了?”
阿三吸了吸鼻子,语带哭腔道:“后悔,太后悔了……后悔没早点找孙瞎子要回那半两银子,用它拿来买卤味和肉包子。”
乌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死到临头,哪个正常人不是想着求饶保命?
面前之人却故意说什么卤味、什么肉包子、什么孙瞎子,再结合他之前的嘲讽之言,摆明就是在戏耍他!
乌奇越想越怒,越想越觉得阿三不知死活,眼中杀机毕露,神情狠厉道:“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语毕,没给阿三开口的机会,掐着阿三脖子的手猛然用力!
阿三没料到乌奇说变脸就变脸,说动手就动手,还没吸上两口新鲜空气呢,就再次被扼住了脖子,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青筋暴起,嘴唇泛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双腿乱蹬,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抬手去掰着乌奇的手指,却怎么也挣不开那铁钳般的大手,意识模糊间,耳畔传来一声怒喝,“住手!”
随即一道凌厉的剑气袭来,直冲乌奇的后背命门!
本来阿三都已感觉自己一脚踏上黄泉路了,万万没料到,浑噩间忽闻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
平日里,他只觉得那道声音聒噪,一开口准没什么好事。
而今,却觉得仿若天籁,又似古刹钟声,清正威严,震得他心头发紧,浑身一哆嗦,脑海瞬间清明。
是爷回来了!
爷肯定是找到救兵了,前来救他了!
啊,真不枉费他刚刚拼尽全力护送爷离开,爷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方才压根儿没跟爷说过要去找救兵,爷自己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主仆二人简直是心有灵犀。
还有,平时看爷文质彬彬的,做什么事情都不紧不慢,一副温温吞吞,犹如老王八转世的模样,没想到脚程挺快的。
这才离开多久,估摸着都没一盏茶的时间,就带着援兵杀了回来,实在了不起!
阿三心下感叹不已,视线跃过乌奇的肩膀,抬眸看向门口处的芮成荫,正欲张口,让对方不用顾及他的安危,直接命人一剑刺死乌奇便是。
要知道,他阿三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正人君子。
谁伤了他,他就找谁算账。
乌奇想要掐死他,那他就先弄死乌奇!
就算是两败俱伤,他也乐意。
毕竟他只是个小小护卫,而乌奇却是敌国大将,以一换一,不亏!
岂料乌奇的反应比他更快,甫一察觉到剑气,便快速旋身,把阿三拎到身前,将他当挡箭牌,护住自己身上的各大命门。
与此同时,面容狠厉地看向来人。
其余人亦是一顿,纷纷循声看去。
原以为能看到什么高手,不承想,却见到一张熟悉的国字脸。
是芮成荫。
本以为是文弱书生的他,此时一改往日儒雅,单手握着扁担,直指乌奇,眉宇间透出几分肃杀之气。
那扁担笔直伸出,稳稳当当,纹丝不动,仿佛不再是菜农肩上担起生计的寻常家什,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被他这一身气势所震慑,那松、赵率等人全愣在了原地。
乌奇也没料到芮成荫会去而复返,没忍住皱了下眉头,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除芮成荫之外,同文馆周围并没有大队人马出现,脸上很快浮起一抹轻蔑的笑。
“芮御史?”
乌奇掐着阿三脖子的五指紧了紧,直视芮成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还以为来了什么救兵,原来就你一个?
怎么,是嫌命太长,特意回来送死的?”
而视线再无遮挡的阿三,此刻也看清了门口全景,见芮成荫手执扁担,一身正气地站在门口处,身后却空无一人,他瞬间瞪大了双眼,似不敢相信一般,不顾乌奇的威胁,抻长脖子,左右环顾。
片刻之后,确定真的只有芮成荫一人,并无任何援兵后,当场落了泪,口中大呼道:“爷!你一个人回来做什么?!”
他一直觉得自家爷是个聪明人,懂得趋利避害,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万万没料到,他阿三这一双如炬慧眼,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他家爷的状元头衔迷了眼,以为读过万卷书的人,必定也懂得审时度势。
所以,他拼了半条命,挨了那么多拳脚,一心想把他送出去搬救兵。
谁承想,他前脚刚把路清出来,后脚这位爷又哒哒跑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好歹给他带件趁手的兵器啊。
结果倒好,他什么都没拿,举着根扁担就冲进来了。
这不摆明了前来送死吗?
就算是他将扁担舞得虎虎生风,形同利剑,刺、挑、撩、劈,招招凌厉,尽显气势。
乍一看,甚至有种久经沙场、百战余生的高手气势。
但!
外人不知爷的底细,他可是一清二楚。
因为爷不擅武艺, 老太爷和白马先生便费尽心思,专门给爷创造了一套剑招用来自保。
不求杀敌,只求在危急时刻能撑上几招,拖延时间等救兵。
是以,这套剑招看着唬人,起手式凌厉无比,气势如虹,可也就那么三板斧。
一旦对手稳住阵脚,看穿虚实,爷就要露馅。
要是有宝剑在手的话,说不定还能多撑一会儿。
可眼下,他只有扁担一根 。
对上这群悍勇的皮糙肉厚的西鸣蛮族,明显毫无胜算啊。
爷此举分明是上赶着送死。
唉,早知道爷不想活了,他就不费尽心力阻止这群西鸣蛮子,早早寻个时机抽身离开了,免得白白遭受皮肉之苦。
阿三心里吐槽不断,一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浑身上下散发出生无可恋的气息。
乌奇和反应过来的使臣团众人却是哈哈大笑。
原以为大宁人都很聪明呢,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连御史大夫都这般有勇无谋,这大宁看上去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倘若不是有宁文昌和苍龙卫在边关守着,只怕大宁早就亡国了!
如今,他们已经探得大宁的虚实,知晓大宁的弱点,回到西鸣后,稍稍谋划一番,除去宁文昌和苍龙卫,那攻破大宁,踏平京城指日可待!
这般想着,西鸣使臣团众人就有些欢喜。
乌奇看向芮成荫的眼里更是难掩嘲讽,“芮御史,你这护卫拼死拼活把你送出去,你倒好,自己又跑回来送死。
我乌奇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么蠢的主子!”
“是啊,我等也是第一次见。”
那松见鸿胪寺众人偷偷摸摸地往芮成荫的方向挪动,一个闪身堵住众人的去路,侧头看向芮成荫,视线在他手里五尺长的扁担上停留了两秒钟,讥笑道:“连刀都不带,仅凭着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体格,也想来英雄救美?
不对,是救你的护卫。
啧,这难道就是你们大宁人的通病?
如鸿胪寺这几位大人,明明一无所长,偏要来挑衅;
如你,好不容易逃出去,却又跑回来送死。
一个个的,都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摇着头,啧啧有声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大宁人,别的本事没有,自不量力倒是刻在骨子里,哈哈哈……”
话音落下,在场的西鸣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纷纷出言附和,好生嘲讽了芮成荫和鸿胪寺众人一番。
听着这刺耳的讥笑声,鸿胪寺众人纷纷抬手掩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同时,心里忍不住埋怨起芮成荫。
走了就走了,还回来干嘛?
真以为他出自将门,就能遗传到芮昊苍、芮远光两位长辈的高强武艺,大杀四方了?
满京城谁不知道,这位芮御史打小就是个书呆子,连马步都扎不稳。
鉴于自身能力不足,而同僚们都深陷险境的情况下,得以侥幸脱身的他应该第一时间去找救兵才是啊。
可他呢,对自己的能力毫无清晰的认知,非要逞英雄跑回来送死。
这下好了,他是硬气了一回。
可他们呢,全部都要变成他英雄路上的垫脚石,给他陪葬!
这让他们怎能不生气?怎能不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