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日等夜等,昨日总算等到了机会,成功把傅相给抓走了,关押在某处不为人知的地方,打算慢慢折磨他,以报当日拒绝之仇。”
霁雪:“……”
无言片刻,霁雪僵着脸,郑重申明道:“我不是断袖,与傅玉棠更是相看两相厌,何来勾引一说?
再者,绑架一国之相,罪诛九族。
我若是想要报复他,定然会细细谋划,争取一击即中,而是行此“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莽撞之举。”
见自家儿子一脸无语,眼里隐有怒色,霁文康这下完全确定傅玉棠被抓一事与自家儿子没关系了,不由长长松口气了,彻底放下心里的大石,往椅背上一靠,说道:“为父自然不信这些,可架不住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所以为父才特地问你一句。”
其实,他没有说的是,除了李敏才这一版本,朝堂上还流传着另外两个耸人听闻的版本——
其一,傅玉棠与皇上乃是一对。
奈何他家韶光特别有上进心,为了前门风光,不惜勇开后门,生生插入这对有情人当中。
个中细节太过荒唐,就不细说了。
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家韶光如意了,风光了,荣升成为国师了。
而原本如胶似漆的君相二人,却被他家韶光的介入硬生生成为一对怨侣。
皇上一怒之下,便自导自演了一出“朕得不到,他人也休想得到”的爱恨情仇,直接让人绑走傅玉棠加以折磨。
另一个版本则是,皇上是个花心大萝卜。
之前喜欢傅玉棠,现在喜欢他家韶光。
眼瞅着皇上要宠幸他人,移情别恋了,傅玉棠自是不乐意,遂于这段时间,多次利用丞相的身份,频繁进出皇城,缠着皇上讨要说法。
皇上不胜其烦,担心傅玉棠坏了自己的好事,索性暗中命人把傅玉棠抓走,关在某个偏僻地方,对外只说是失踪。
待到傅玉棠吃了教训,不再闹腾了,再将她放出来,继续为国效力。
霁文康根据自己多年来的八卦经验,以及今日早朝上的多方观察,觉得最后这个版本较为可信。
倒不是他有亲爹滤镜,觉得自家孩子人见人爱。
实在是皇上对韶光的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不一般。
整个朝会还不到两刻钟,皇上愣是看了他家韶光几百次,还次次将视线落于他家韶光的下半身,目光深邃,面色变了又变,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时而沉思,俨然一副陷入臆想的样子。
这……这……这要是说皇上对他家韶光没想法,谁信啊?
再联想到皇上之前想把他指给邵景安的举动……
话说,当时他就觉得奇怪,他和邵景安皆为男子,断袖亦不是时下流行风气,皇上为何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举动?
直至今日方才恍然大悟——
皇上这是在暗示他,自己乃是断袖,看上了他家韶光,让他不要对断袖有偏见,更不要从中阻拦。
不然的话,他就会下旨,把他也变成断袖,让他晚节不保!
可怜单纯如他,如傅兄弟,当时都没意识到皇上的险恶用心。
待到反应过来之时,一个已然失去了儿子,一个已然失去了自由。
当真是难兄难弟,可怜至极啊!
一想到这点,霁文康就满心酸涩,眼泛泪光,忍不住哽咽道:“我的儿啊~~~你为何这般命苦?
都怪为父和你娘容貌太过出众,把你生得这般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好端端一个清冷公子,偏被皇上惦记上。
你……”
霁文康本想站在父亲的角度,说几句“别怕,爹护着你”之类的硬气话,可话到嘴边,冷不丁想起傅玉棠的话,不由顿了下。
迟疑了下,终究抵不过对促进亲情关系的渴望,选择继续以真诚不做作的态度面对儿子,并谨遵傅玉棠的建议,在对方不反感的情况下,适当地增加一点名曰:“亲子互动”的肢体接触。
于是,他一边观察着霁雪的表情,一边偷偷摸摸伸出手,扯过霁雪的袖子,在霁雪不解的目光下,往自己脸上一摁,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语重心长道:“你凡事注意一点,要是皇上真的硬来,你,你就放松些……忍忍就过去了。
你明白为父的意思吧?”
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皇权之下,傅玉棠这百官之首都反抗不了,更不用说他这个有名无权的侯爷了。
搞不好反抗到了最后,他的贞操赔上了,他家韶光的清白也保不住。
既是如此,那还不如一开始就让韶光顺从些,好歹能少受点罪,多要点好处。
最重要的是,他的贞操也能保住。
总而言之,牺牲韶光一人,总比两个都折进去强。
待到百年之后,他在地府里见到了玉儿,也能昂首挺胸,一脸骄傲地说儿子孝顺,一直尽心尽力保护他这个当爹的,而不是捂着屁股,哭诉自己清白只剩下一半了。
这般想着,霁文康自觉得自己说得完全没错,也挺划算的。
霁雪却听得满头雾水,没明白他爹到底想说些什么,更不明白他爹为何在有手帕的情况下,还要拿他的袖子擦眼泪。
还有什么叫他被皇上惦记上了?
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霁雪百思不得其解,不由蹙眉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
“就是……就是……皇上他对你有别样的想法!”
霁文康见他一脸茫然,咬了咬牙,想着给儿子提个醒,让他早日接受残酷现实,便略过他和傅玉棠交好这件事,挑拣着把朝中的传言,以及当日在禅心道场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末了,为了向儿子证明自己清清白白,对玉儿一往情深,他还不忘撇清关系,“为父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太傅落下的帕子是傅玉棠的,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偏偏皇上借题发挥,将我和太傅拉了郎配。
如今想来,皇上这是在暗示为父啊……”
说到最后,霁文康一回生二回熟,再次扯过霁雪的袖子,动作熟稔地抹起了眼泪。
霁雪无暇顾及他这奇怪的举动,双眉微蹙,敏锐抓住了重点,确认道:“您是说太傅他贴身携带的帕子是傅玉棠的?”
“是啊。”
霁文康点了点头,抬起眼,见霁雪双目微瞠,面上满是震惊之色,不由愣怔一下,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霁雪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着他,片刻之后,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声道:“原来如此……原来……竟然是如此……”
“原来什么?”
霁文康被他的反应弄得云里雾里,忙追问道:“韶光,你可是想到什么解决办法?”
“我……”
霁雪张口欲言,下一秒想到他爹乃是朝堂上赫赫有名的“超级大喇叭”,根本藏不住事儿,倘若将邵景安疑似断袖这件事告诉他,他指定宣扬得人尽皆知。
届时,只怕会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且不说会平白无故得罪邵景安,与禹城邵氏一族结怨,就京中目前的形势,昆吾明一旦嗅到风声,必然借机生事。
是以,思忖片刻,霁雪终是打消了想法,连同柳惜玉或有机会还阳一事一并按下不提,只摇了摇头,淡声道:“没有。只是有些震惊而已。”
霁文康闻言,还以为他是为皇上拉郎配一事而感到震惊,也没有多想,“哦”了一声,耷拉着眉眼,颇为苦恼道:“唉唉,也是流年不利,想咱们父子二人一向低调做人,从不惹事,怎就齐齐被人惦记上了?
眼下,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霁雪:“……”
万万没想到他爹是如此自信、自恋之人。
京城里风华正茂的姑娘们、断袖们都不敢幻想名满天下的邵太傅爱上自己,他爹就敢!
京城里的权贵们都不敢肖想自家小辈被天子青睐,更不敢奢望天子能为谁疯狂至此,他爹也敢!
当真是……了不起!
天下间,真就没有比他爹更敢想,更敢说的人了!
看着眼前一脸愁苦的中年人,霁雪只觉得今日受到的冲击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很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嘴巴张了闭,闭了张,来回好几次,都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最终,尽数化成一声几不可闻地叹息,抬手揉了揉额角,无奈道:“您多虑了。
皇上不是断袖,我也不是。
我们二人之间只是单纯的君臣之情,并无任何私情。”
“真的吗?”
霁文康有点儿不信,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家儿子,迟疑道:“可是外面那些传言都说你的国师之位……来得不正啊。”
“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不管是皇上,还是我,抑或是傅玉棠,我们三人皆不是断袖。
三人之间更是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越君臣身份的行为。
皇上之所以提拔我,予我国师之位,也只是因为看重我罢了。
所以,”
霁雪停顿了一下,抬眼直视着霁文康,一字一顿道:“还请您勿要再信那些无稽之谈。”
见他说得这般郑重,似有生气的迹象,霁文康连忙道:“那是自然。
那些传言……为父不信,一点儿都不信。
你是我儿子,你什么样子,为父还能不知道吗?”
“为父就是看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心里发慌,这才多问了几句,不是不信你。”霁文康着重强调道。
听到这话,霁雪神色稍缓,淡淡道:“传言多有不实,您不必放在心上。”
霁文康微微颔首,“哦”了一声,表明自己知道了。
见状,霁雪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不再说话。
父子二人并肩而坐,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霁文康有心想说些什么打破这沉寂,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无奈之下,只能作罢。
霁雪则是眉眼微敛,静静看着案上的茶盏出神。
偌大的正厅,一时间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落叶的声音。
与霁家父子间的生疏客气不同,芮家父子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看到芮远光的身影出现巷子口,芮成荫便立刻跳下马车,打着伞迎了上去,好话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一边说着“爹,您老人家辛苦了”,一边搀扶着芮远光往巷子里走。
全程犹如小狗腿,殷勤得不像话。
与平日里说一句,顶十句的叛逆模样截然不同。
不,应该说是判若两人才对。
芮远光被他这副热情做派弄得浑身不自在,却也知道他这是有求于自己,才这般殷勤。
机会难得,芮远光自是乐得享受。
于是,也不急开口询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学着霁文康的样子,摆出父亲的威严架势,慢悠悠踱着步,任由他搀扶着往前走。
待进入巷子后,见阿三等护卫都在,他也依旧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只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径自抬步上了马车,并抢在芮成荫之前叹息道:“唉,每逢下雨天,我这肩膀就酸疼无比,要是有人帮忙捏捏就好了。”
闻言,芮成荫很是上道地凑过去,殷勤道:“爹,您肩膀疼怎么不早说?儿子这就给您捏捏。您老人家辛苦了。”
芮远光淡淡“嗯”了一声,心里暗爽不已,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一边闭上眼睛享受着自家混小子的伺候,一边说道:“说吧,你躲在这巷子里做什么?
莫不是不相信你爹我,以为我只是口头上敷衍你,从未想过来霁府探查傅兄的情况,所以偷偷跟在后头监视?”
冷不丁被他说中心事,芮成荫面容微僵,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讪讪一笑,为自己狡辩道:“爹,您这说的是哪里话?
儿子这不是想着能第一时间知道傅玉棠的下落吗?”
“是吗?”
芮远光睁开眼,目光如炬,定定地看着自家小儿子,沉声道:“你不是一直都不喜欢他,为何这次他失踪了,你却如此焦急?”
“还不是因为您。”
对于这问题,芮成荫早就想好了说辞,此刻对上自家老爹探究的目光,他半点不慌,面不改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