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怨恨的诅咒的，还是宽慰的原谅的，都说不出口，因为不论说什么，都是在戳对方心底最深的一道伤，也是在撕自己的伤疤。
所以，就这样吧，从今往后保持体面疏离的距离，做对相敬如宾、互不相扰的夫妻，就像很多人一样。
八福晋是这样想的，也是那样做的，那一次撕心裂肺地刨根问底之后，八福晋回去了后院，再没有过问八爷养病事宜。
事情前因后果搞清楚之后，她没办法恨八爷。
不论八爷当时的推断以及做法是否正确，但罪魁祸首无疑是先帝，若是没有先帝对八爷的穷追猛打大有手刃亲子的架势，还直接逼死了良嫔娘娘，八爷也不会如此风声鹤唳。
她这个亲眼目睹八爷是如何一步步被先帝逼成惊弓之鸟、同样草木皆兵的亲历者，真的没办法恨八爷。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够什么事儿没发生一样以原本的态度跟八爷相处。
他们中间毕竟隔了一个孩子，她这个做娘的忽视不了。
礼佛诵经就此成了八福晋的日常，从前她也喜欢礼佛诵经但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想起来的时候，能一口气儿抄一整天的经，但十天半个月不进佛堂才是她的常态。
说到底，八福晋的心不静。
而现在，她觉得自己的心静下来了，她开始渐渐习惯早起捡佛豆、诵经、抄经、供奉的日常。
只是顶着被抽成猪头脸在前院养病八爷的心显然是静不下来的，只不过他不敢来后院招惹八福晋。
高嬷嬷她们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八爷，怕刺激到她，但是八福晋知道寝房里换了安神香，知道新换的枕头里面加了沉香、合欢，她也知道她从不离手的碧螺春味道比从前淡了些。
这些悄然细微的改变，八福晋都察觉得到，这让她平静的心总会生出一股子厌烦、戾气，换做从前，她会冲去前院把始作俑者再抽成猪头，让他省省。
但是现在，她都忍下了，她把这当成修行。
她不能总是被那个人影响牵绊，甜和苦、喜与哀，她都尝过了，如今她只想要个清净，求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只是万万没想到，八爷没有让她破功，宜太妃却让她破功了。
那天从宜太妃宫里出来、回过神来之后，她就开始莫名其妙，为自己那不假思索挥出去的那一巴掌，也为自己下意识地挡在八爷身前。
是的，不假思索、下意识。
什么求个清净，什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那一刻都成了自欺欺人。
爱是真的，怨是真的，遗憾是真的，心疼是也是真的，一直以来，它们就在她自欺欺人地无视下，真实地存在她的内心深处，纠缠着，交融着，牢牢盘踞着那个最重要的位置。
而那个位置究竟始终被谁占据又为谁保留，她比谁心里都清楚。
看吧，她果然就是没出息。
……
如今又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八福晋一路的沉默让八爷心疼又不安，于是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八福晋的手。
八福晋回过神，低头静静地看着男人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顿了顿，一字一字轻轻道：“等会儿我会跟儿子说，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宝贝，永远都不会没有人取代他的位置。”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八爷：“到时，你是陪我一起进去，还是先等在外面？”
八爷闻言，登时眼睛泛红，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就微微带着颤：“当然一起进去，他是我……我们这辈子唯一的宝贝。”
我们这辈子唯一的宝贝。
八福晋听罢，轻轻吐了口，她反手握住八爷的手，轻轻收拢，枝蔓一样缠着，她静静看着他：“爱新觉罗·胤禩，我给过你机会。”
所以，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你不会知道招惹一个疯女人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八爷同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不需要机会，我只需要你。”
不论是怨是恨，还是悍妒跋扈，请都用在我身上，你该知道，那是支持我走下去的养分，也是我此生唯一的救赎。
……
雍正三十五年，秋。
廉亲王妃郭络罗氏病逝，廉亲王妃早年因难产身子受损，从那之后再无身孕。
廉亲王妃为人端庄平和，但是坊间一直有关于她生性跋扈悍妒甚至虐待妾室的传言，毕竟廉亲王终其一生都膝下无出，这就很难不让人做联想。
是的，廉亲王胤禩终身无出。
廉亲王妃病逝的一年后，廉亲王也去了。
临终之前，廉亲王那面冷心热了一辈子的四哥还操心他的血脉延续问题，有意从他七哥膝下过继个侄子给他，但是他却拒绝了。
“四哥，我、我有儿子的，”躺在床上病入膏肓的老人看着桌上花瓶里那一簇金灿灿的桂花，眼里满是柔情期盼，“我们仨……就要团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