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池站在废墟边缘。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身上。
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先然后压不住地往上扬,露出一种近乎酣畅的笑容。
一切都那么真实,像是他从一个活了两百年的旧壳子里爬出来,第一次用一具年轻的躯壳触碰这个世界。
他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肺里,胀满胸腔,整个身体随着呼吸微微扩张,温热而清晰。
“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先是低沉的,然后越来越大。
那笑声在废墟间回荡,惊起几只停在断墙上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他笑弯了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笑得太用力,咳了两声,直起身来,抹了抹眼角,脸上的笑容还是收不住。
是他的,终究是他的。
他等了两百年,修了两百年,拜了两百年,这一切都是他该得的。
那个从东土大唐来的陈玄奘,半路杀出来的和尚,凭什么抢走他的机会?凭什么顶替他的位置?
他才是那个应该西天取经、应该成佛、应该长生不老的人。
现在好了,一切都归位了。
年轻的身体,取经人的身份,佛祖的眷顾全都回来了,稳稳地回到了他该在的位置上。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脸上的表情收起来,换成一副温和的、带着慈悲的微笑。
那种微笑是他这两百年来最熟悉的。
嘴角上扬的弧度、目光放低的柔和、眉间微微舒展的姿态。
他练习过无数遍,对着镜子练,对着佛像练,对着来上香的香客练。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一个得道高僧没有任何区别。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金池转过头,看到孙悟空从一片倒塌的院墙后面绕过来。
猴子的脚步不紧不慢,踩在碎瓦和炭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身后跟着四个身形高大的身影,穿着铠甲,手持兵器,周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金光。
是四大天王!!
连传说中的四大天王都下凡了!!
孙悟空走到离金池两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落在‘唐僧’身上,有些复杂。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昨天夜里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一直蹲在远处的山上看着。
他听到了唐僧的喊声,看到了火舌从窗缝里冒出来,但他没有动。
他就是想看看,这和尚死了之后,佛祖是不是还会再来救他。
如果救了,那就证明这和尚命不该绝;如果不救,那他头上的金箍也许就能摘下来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火灭了,和尚还活着!
而且活得跟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笑得像个中了大奖的傻子。
四大天王也看了唐僧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朝金池拱了拱手。
为首的增长天王开口道:“唐长老既然无恙,我等便回天庭复命了。”
金池连忙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不失方寸,“四位上仙慢走,贫僧昨夜遇险,承蒙四位上仙相助,感激不尽。”
四大天王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驾云离开。
他们的身影在天际线处越来越小,最后融入晨光中,化作几个淡金色的光点,消失不见了。
金池直起身来,看着四大天王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还是温和的,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紧了,指腹压在掌心,留下清晰的凹痕。
四大天王。
这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如今就站在他面前,为他而来!
这就是取经人的待遇。
遇到危险会有人来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敬着!
只要他还是唐玄奘,这些就都是他的了。
金池想到这里的时候,心底的那点凉意像开了一条缝,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丝起伏沉了下去,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转向孙悟空。
他等着孙悟空开口问。
按照他对唐僧的观察,这和尚遇到这种事,第一件事就是骂猴子。
骂他为什么不及时救驾,骂他是不是故意害人,骂着骂着就开始念紧箍咒。
金池已经把唐僧念咒时的神态、语气、停顿的节奏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甚至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先怒斥,再质问,然后装出一副寒心的样子,最后声泪俱下。
但孙悟空没有开口。
猴子就站在那里,歪着头,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他脸上的什么破绽被对方看出来了一样。
金池被那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手指在袖口里捻了一下。
孙悟空还是没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金池差点想主动开口。
然后孙悟空把目光移开了,看了一眼前方的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淡得像水,“师父,该去取经了。”
金池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堵在了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猴子怎么不按套路来?
他不应该怒斥对方吗?
不应该跳起来指着鼻子骂吗?
但是这猴子好像看出来什么东西了?
刚才猴子那种眼神,着实是看着他内心发寒啊!
但金池很快把表情调整回来了,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悟空,该去取经了。”
他的语气很平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高分。
刚才那句话,无论是语气、节奏还是尾音,估计都像极了唐僧平日里的样子。
但孙悟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那层审视又像刚沉下去的水底重新升起一缕浑浊,但很快就散了。
孙悟空没有追问,他只是慢悠悠地说,“师父,袈裟和禅杖还没拿呢,昨夜不是那老和尚借去了,还没还回来吗?”
金池猛地一拍脑门,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懊恼,“对对对,你瞧我这记性,我都差点忘记了这件事情,走,先去把禅杖和袈裟拿回来,这些可都是尊者所赐,可不能放在外人手中。”
他转身就走,步伐快而笃定,像是知道那件袈裟和禅杖放在哪里。
他没有走向昨夜借出袈裟的那间禅院,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路。
那间禅院已经烧成了废墟,他当然不会往那个方向走。
他要去的是他藏袈裟的地方,那间在火场之外、完好无损的偏殿。
孙悟空跟在他身后,脚步不快不慢。
他没有问唐僧怎么知道袈裟在那里,也没有问唐僧为什么不去昨夜借出袈裟的地方看看。
他只是跟着,目光落在唐僧的后背上,落在他走路的姿态上。
那步伐太笃定了,像是走过的路在自己脚下擦出了痕一样。
金池走进那间偏殿,从一处佛像后面取出袈裟和禅杖。
袈裟叠得整整齐齐,禅杖靠在墙角,上面连灰都没有落多少。
他拿起袈裟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拿一件脆薄的东西,指腹沿着衣料的纹路轻轻压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温和而自然。
“走吧,悟空,我们西天取经去。”
他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门外站满了人。
观音禅寺的僧人们,大大小小,四五十号人,把偏殿门口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有的穿着灰色的僧袍,有的穿着深色的便服,手里拿着木棍、锄头、扁担,什么都有。
他们的脸上带着愤怒,目光落在金池身上。
那目光像是要烧起来,把面前这个白净的僧人身后的布匹都烙出一个洞。
“就是他!”一个年轻僧人指着金池,声音沙哑,“他来之前,寺庙什么事都没有,他一来,寺庙就烧了!”
“住持死了,佛像烧了,经书也烧了!”另一个僧人攥紧了手里的木棍,咬牙切齿,“都是他带来的灾祸!”
“把他抓起来!让他去县衙说清楚!”
“不能放他走!他是罪魁祸首!”
“肯定是他们放的火,烧没了我们的家!!”
声音越来越大,僧人们挤上前来,堵住了偏殿的门,有人喊,有人骂,有人把木棍横在身前拦着。
墙角的灰烬被他们前进的脚步带了起来,浑浊的炭尘在清晨的光线中翻涌,被风推着往偏殿门口的方向卷了几步,又落了下来!
孙悟空站在偏殿里面,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愤怒的僧人,落在金池的背影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金池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温和的、慈悲的微笑。
他扫了一眼那些愤怒的面孔,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最后停在人群后方的一个身影上。
广智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也没有喊。
他穿着一件灰色僧袍,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目光很稳,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金池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一瞬,幅度极小地眨了一下眼,像是在两片树叶的缝隙中完成了什么。
广智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哑,却清晰地传遍了人群,“都散开,不可对大唐来的长老无礼。”
那些僧人转过头,看着广智。
十分不敢置信。
“广智师兄,他……”
“我说了,散!!!”
广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沉,“住持的事还没有查清楚,不能随便怪罪远道而来的长老,寺里的规矩你们忘了?让开。”
僧人们面面相觑。
有人不甘心,攥着木棍不肯松手,但广智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人咬了咬牙,慢慢放下了木棍,侧身让开了路。
一个人让开了,其他人也跟着让开了。
四五十号人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在中间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们站在通道两侧,目光还是愤怒的,有的红着眼眶,有的咬着牙,有人低头站着,肩膀微微发颤,手里还攥着木棍的根部,像是在忍什么东西。
金池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让出来的路,脸上的微笑没有变化。
他迈步走了出去。
他走过那些僧人身边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但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他走得稳稳当当,像是走在一条铺满鲜花的路面上一样坦然。
袈裟搭在他的臂弯里,禅杖被他握在手里,杖身在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走到人群尽头的时候,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侧脸朝广智的方向闪了一下,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是在对他点头,还是只是在调整走路的姿态。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白龙马等在前面的空地上,看到他出来,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鼻息,甩了一下尾巴,原地踏了两步。
金池翻身上马,把袈裟叠好放在马鞍前面,把禅杖横放在膝上。
孙悟空从偏殿里走出来,慢悠悠地走到马旁边,抬头看了他一眼,“师父,走吧?”
“走。”金池拉了一下缰绳,白龙马迈开步子,朝寺门外走去。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孙悟空跟在他身后,脚步不紧不慢。
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下,目光在金池的背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眼中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韵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跟在马尾巴后面,走过观音禅寺那道被熏黑了一半的院门,走上了西行的山路!
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
一前一后,慢慢朝西延伸。
观音禅寺外。
一行僧人注视着这两道离去的背影,极为不甘。
广智还站在人群中央,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那片焦黑的地面上,看到一个被踩碎的虫壳,边缘卷曲,露出里面的空腔,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了。
他的手指在袖口处又紧了一下。
成了……
师父成了!!
师父已经代替了取经人。
等到师父去到灵山取经成佛,就会回来也带他一同成佛了!!
却说离开了观音禅寺上百里外。
金池忽然拉住了白龙马,喊道:“悟空,为师担心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