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
橡胶防毒面具里,沉重的呼吸声像拉破风箱一样在耳边回荡。
视界被两块圆形的玻璃片切割得狭窄而模糊,
每一次呼吸,呼出的热气都会在镜片上凝结成一层恼人的白雾。
陈小川觉得肺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憋闷得让人发狂。
但他不敢摘下面具。
周围的空气中,还残留着那种淡淡的、
类似于苦杏仁和烂苹果混合的诡异甜味——那是还没散尽的毒气。
“哒哒哒哒哒——”
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在剧烈跳动,枪托一次次撞击着肩膀。
陈小川根本顾不上瞄准,对着前方烟雾中影影绰绰晃动的人影就是一顿扫射。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在地狱里肉搏。
冲上高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些驻守的日军并没有躲在临时挖成的简易战壕里射击。
在毒气的侵蚀下,他们已经变成了一群丧失理智的怪物。
一个日军曹长从烟雾中撞了出来。
他没有戴防毒面具,整张脸因为剧烈的咳嗽涨成了紫黑色,
眼角膜充血,两行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他依然死死端着刺刀,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咯咯”的嘶吼,
不顾一切地向陈小川扑来。
“去死!!”
陈小川扣死扳机,
近距离的.45口径子弹有着恐怖的停止作用。
“噗噗噗!”
三发子弹打在那个曹长的胸口,
像是重锤一样将他整个人向后击飞。
但他倒地的一瞬间,手指松开了——
“轰!”
手里捏着的手雷炸开,气浪把陈小川掀了个跟头,
泥土噼里啪啦地砸在钢盔上。
“别停下!冲进去!跟他们搅在一起!”
高停云戴着面具的声音显得沉闷而怪异,
他挥舞着驳壳枪,一脚踹开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带头跳进了日军的第一道战壕。
战壕里,空间狭窄,长枪根本施展不开。
这就成了汤姆逊和斯登冲锋枪的天下。
“王八盖子滴!!”
邓宝虽然戴着面具喊不出声,但那股疯劲儿一点没减。
他胸前挂着那把汤姆逊,对着旁边树林里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
两名挺着刺刀冲出来的日军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邓宝根本不给对方拼刺刀的机会,打完一个弹匣,
直接把枪往身后一甩,顺手掏出那把早就上了膛的斯登,
对着地上的尸体又是两枪补射。
这就是“富裕仗”的打法——
火力压制,绝不肉搏。
李四富跟在后面,他没开枪,手里拎着一捆集束手榴弹。
只要看到哪里有枪火闪动,他二话不说,拉了弦就往那边扔。
“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在山间回荡,
一股股黑烟夹杂着残肢断臂从树林间喷涌四散。
但这伙日军确实是精锐中的精锐,
哪怕到了这种地步,他们的反击依然犀利得让人胆寒。
“小心!!”
一名士兵刚跟着战友冲上来,
就被侧面埋伏的火力点射出的一串机枪子弹打断了双腿。
还没等他惨叫,一个满身是血的日军伤兵就扑到了他身上,
拉响了香瓜手雷。
“西内!”
“轰!”
血肉横飞。
整个高地已经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每一米推进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在那儿!天线在那儿!”
杀红了眼的陈冲指着高地顶部嘶吼道,
这里竟然有一处小房子,外围还有临时用汽车残骸和泥土堆成的工事。
剩下的上百名日军,
正依托着这个最后的据点,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他们的枪法极准,几乎是枪枪咬肉,
把冲在最前面的突击队压得抬不起头。
“那是他们的指挥部!大鱼就在里面!”
高停云一把扯掉已经破损、不但没用反而碍事的防毒面具,
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污。
“喷火兵!给老子烧!”
两名背着火焰喷射器的二营工兵在机枪的掩护下,
艰难地爬到了射击死角。
“呼——!!”
两条橘红色的火龙呼啸而出,瞬间钻进了屋内。
“啊啊啊!!”
工事里传来了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几个浑身着火的“火人”惨叫着跑出来,
没跑几步就栽倒在地,烧成了一团焦炭。
随即又有大量手榴弹扔了进去,将半座屋子给炸塌了。
“上!!”
趁着这机会,陈小川、万哥、邓宝等人一跃而起,
像一群饿狼般冲进了最后的阵地。
“哒哒哒!”
最后的几声枪响后,高地上一片死寂。
陈小川端着发烫的汤姆逊冲锋枪,
小心翼翼地跨过满地支离破碎、甚至还在冒着青烟的尸体,
刚才那一把大火烧得太狠了。
屋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
大部分已经被火焰喷射器烧得面目全非,
蜷缩成一团焦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有些尸体的手还死死抓着熔化的电话机,或者是焦黑的地图筒。
“都没气儿了。”
李四富跟在后面,用脚踢了踢一具尸体,
那尸体像酥脆的木炭一样碎了一块,吓得他缩了缩脖子。
“在那儿!看那儿!”
邓宝眼尖,指着塌陷的掩体最深处喊道。
在那一片焦黑的狼藉之中,有两具尸体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并没有挣扎的痕迹,显然是在大火蔓延过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那是两个穿着黄呢子军大衣的高级军官,
面对着东方,并排跪坐在满是尘土的军毯上。
他们的腹部都插着短刀,
甚至连切腹的姿势都保持得整整齐齐,
鲜血早已流干,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在他们周围,还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军官模样的尸体,
有的拿着手枪吞枪自尽,有的则是相互刺杀。
“这……这是多大的官?”
陈小川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两个人肩膀上并没有被扯掉的肩章,
在烟熏火燎下依然闪烁着金光。
这时,525团团长陈冲大步流星地冲了上来。
他一脚踢开那把挡路的武士刀,
也不嫌晦气,直接蹲在那两具切腹的尸体面前。
他伸手抓起左边那具尸体的衣领,
用袖子狠狠擦了擦那枚被烟熏黑的领章。
黄底一颗金星。
“少将……”
陈冲的手抖了一下。
他又迅速去翻看旁边那具尸体,
那是黄底红杠三颗金星的大佐,
看那领章的成色和佩戴的饰绪,级别绝对不低。
“快!搜身!找证件!”
陈冲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了调。
高停云等人立刻扑上去,在那堆还在冒烟的尸体上翻找。
很快,两个被烧了一半、边缘焦黑的军官证件夹被递到了陈冲手里。
陈冲颤抖着手翻开第一本,
借着阳光,辨认着上面残留的汉字:
“第55师团……步兵团长……陆军少将……什么井富太郎……”
他又翻开另一本:
“第55师团……参谋长……久保满雄……”
陈冲猛地合上证件,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僵在原地,
随即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爆发出一阵近乎神经质的狂笑:
“哈哈哈哈!这就是那条大鱼!老子真的赌对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高高举起那两本残破的军官证,
转过身对着高地下那些满身血污、一脸茫然的弟兄们,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弟兄们!!看清楚了!!”
“咱们干掉的不是什么大队长!
是堀井富太郎!是鬼子55师团的少将团长!
还有他们的参谋长!
咱们把55师团的指挥部给端了!!!”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落地。
短暂的死寂后,整个高地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万岁!!!”
……
“快!把这把刀掰下来!
那是佐官刀,值不少钱了!”
听到陈小川的话,邓宝也不嫌死人晦气,
一脚踩住那具鬼子少佐的尸体,
费劲地将那把装饰华丽的武士刀从他手上掰下来。
他把刀抽出一半,看着雪亮的刀身映出的自己那张满是油泥的脸,
咧嘴傻笑:
“王八盖子滴,这回发财了,
拿回去换两亩水田都够了喏!”
周围的士兵都在打扫战场。
与其说是打扫,不如说是“搜刮”。
对于这群穷怕了的溃兵来说,鬼子身上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宝贝。
金笔、手表、皮靴,
甚至是做工精良的牛皮武装带,
统统被扒了下来。
尤其是那些代表着身份的佐官刀和尉官刀,
更是被大家抢着要。
陈冲则带着参谋,一脸严肃地指挥人收集散落的文件和印信。
“都给老子仔细点!
一张纸片都别漏下!这可是后面咱们军功评判的证据!”
一营长跑过来汇报道,“团长,周围都搜遍了,
没有找到竹内老鬼子的线索!
我猜这老小子应该是提前溜了!”
“哼,算那小子命大!命令部队抓紧准备撤离!
我估摸着鬼子援军肯定快到了!”
此时,角落里的陈小川从一具挂着行军包的日军尸体旁站了起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黑乎乎、沉甸甸的铁疙瘩,
在那儿左拧右看,眉头皱得像个川字。
“这是啥子东西?
望远镜不像望远镜,手雷不像手雷……”
陈小川摆弄了半天,也不敢乱按,
生怕这又是鬼子的什么新式诡雷。
“给我看看。”
拿着一把有些奇怪的长刀舞弄的高停云走了过来,
顺手接过了那个铁疙瘩。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德文铭牌,眉毛一挑:
“哟,德国造的莱卡。
这可是好东西,这一台照相机,能在重庆换一套小院子。”
“我拿这把刀跟你换怎么样?”
高停云将刀递给陈小川,“小鬼子在南洋那边弄来的,比这个相机只贵不少!”
“这……这是照相机?”陈小川瞪大了眼睛,“那也行,反正我也不会用。”。
“嗯,照相机。”
高停云熟练地摆弄了几下,甚至还拉了一下过片杆,
听到了清脆的机械声,“里面还有胶卷,还能用。”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群满身血污、衣衫褴褛,
却依然挺直了腰杆的弟兄们——陈小川、邓宝、李四富、万哥……
这群曾经被视为垃圾的溃兵,
今天在这里,干掉了一个日军半个师团的指挥部。
“来!都站好!”
高停云突然来了兴致,他举起相机,
对着众人挥了挥手,“都别动!给你们拍张照!”
“拍……拍照?”
陈小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躲,还要伸手去抹脸上的泥,
“哎呀长官,我这脸都没洗,
像个鬼一样,拍出来不好看嘛……”
邓宝则是面露难色,“我听说这玩意要偷走人的三魂七魄呐!”
“就要这样!”
高停云吼了一嗓子,“洗干净了谁知道是你们打下来的?
给老子站直了!把手里的家伙什举起来!”
众人一听,顿时也不扭捏了。
在那座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日军指挥部废墟前,拉着一幅日军的军旗。
陈小川挺着胸膛,手里拿着那把奇怪的南洋刀,
邓宝背着枪一脸严肃;
李四富手里提着一把汤姆逊,面无表情;
万哥和豆饼则站在边上,拉着那副破碎日军旗帜。
高停云半蹲在地上,透过取景框,看着这群在硝烟中重生的远征军。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