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波里充斥着绝望的嘶吼。
日军第33师团如同见了血的疯狗,
分兵多路沿着亲敦江河谷一路狂飙。
八莫告急!
密支那告急!
那一连串的求救电报,就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预示着远征军回国的北大门正在被一点点关死。
中线曼德勒更是打成了尸山血海。
日军第18师团发疯般地轮番冲击,第五军的防线在重炮和坦克的碾压下摇摇欲坠,
每一寸土地都在燃烧,每一秒钟都在流血。
然而,在东线。
在通往腊戍的战略要道上,在新22师与日军第56师团的对峙线上,
却出现了一种诡异至极的——死寂。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前沿阵地上,高停云趴在战壕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举着望远镜,盯着对面日军的阵地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日军的进攻烈度越来越小,甚至每日只是象征性的进攻四五次便匆匆结束。
就好像是拳击手做好了防御准备,对方却只是几记轻微试探的刺拳,
而另一只手握成的直拳始终没挥出来。
那些一直像苍蝇一样在侧翼密林里嗡嗡乱转、打冷枪、埋地雷的昂山武装,
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了。
东枝距离战火纷飞的曼德勒其实并不算太远,
直线距离也就一百多接近两百公里。
在这高原的旷野上,
声音的传播似乎变得格外清晰且诡异。
虽然东枝这边安静得连鸟叫声都听得见,但只要静下心来,
贴着地面或者迎着风,
依稀能够听到西面传来的那种沉闷的、连绵不断的“隆隆”声。
那不是雷声,那是曼德勒方向的重炮群在咆哮。
声音几乎没有停顿,从昨晚响到白天,
眼看着日头到了正中,又准备响到晚上。
那边的每一声闷响,都代表着大量的钢铁火药砸在第五军的阵地上,
代表着无数鲜活的生命化作肉泥。
相比于那边的毁天灭地,东枝这边的死寂,
反而更让人心中打鼓,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心头爬。
“呼噜……呼噜……”
正午时分,527团二营的前沿战壕里,
传来了一阵阵令人食指大动的吞咽声。
高停云放下了有些发烫的望远镜,
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一屁股坐在了一个被泥土糊满的空弹药箱上。
“代理营长,开饭了。”
两名士兵提着两个黑乎乎的铁桶跑了过来,
后面跟着几个炊事班的士兵,抬着还在冒热气的大行军锅。
在这战时,22师并没有什么军官小灶,
就连师部高层都是和警卫连是一个灶。
高停云接过一个有点变形的搪瓷大碗,
看着伙夫给自己满满当当地盛了一大勺。
那是名副其实的“大锅炖”。
雪白的米饭上,浇着一层厚厚的肉汤。
那是用英军仓库里缴获的咸牛肉罐头切成大块,
混着当地采来的野芥菜,再加上压缩饼干一起乱炖出来的。
虽然卖相看起来像浆糊,但那股子油脂混合着野菜的清香,
在这生死未卜的战场上,简直就是无上的美味。
“都别愣着啊!吃!”
高停云大喊一声,带头扒了一大口饭,
滚烫的肉汤顺着喉咙下去,浑身都在冒汗。
战壕里,原本紧张兮兮的士兵们见状,
也纷纷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
这一段战壕里,蹲着的大多是生面孔。
527团二营在之前的垒固阻击战和反冲锋中,打得最凶,
伤亡也最惨重,几乎伤筋动骨。
为了补充兵力,包国维将之前收容的大量第六军溃兵、散兵中挑选了部分看起来精干的补充到了527团。
此时,蹲在高停云不远处的,
正是陈小川、李四富和邓宝这伙人。
李四富捧着个比脸还大的钢盔,吃得满嘴流油。
他一边嚼着那一块块指头大小的牛肉,
一边时不时地抬起眼皮,偷偷瞄一眼坐在高处的高停云。
伙夫正准备盖上那口大行军锅的盖子,
勺子在锅沿上敲得当当响,那是收摊的信号。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蹭了过来。
是豆饼。
这孩子手里捧着那个被他舔得干干净净、甚至都能照出人影的搪瓷碗,
缩着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锅盖缝隙里漏出来的那点热气。
他想上前,又不敢,脚尖在泥地里蹭来蹭去,
像只没讨着食被主人喝斥过的流浪狗,畏手畏脚的。
伙夫瞪了他一眼,呵斥“早点不过来,现在都没得咯”,
坐在旁边弹药箱上的高停云却开了口。
“回来。”
高停云把刚抽了一半的烟卷掐灭,
下巴冲着豆饼扬了扬,对着伙夫说道,
“把底下那点锅巴铲了,再给他浇勺汤。
这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是,营长。”
伙夫不敢怠慢,拿着大铁铲在锅底狠狠刮了几下,
铲起一大块带着焦香和肉渣的锅巴,又浇了一大勺浓汤,
把豆饼的碗堆得冒尖。
豆饼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真的在放光。
他慌忙冲着高停云鞠躬,结结巴巴地想说什么,却被高停云挥手打断。
“坐下吃,边吃边聊。”
高停云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
豆饼也不敢真坐实了,半个屁股沾着箱子角,
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饭,烫得直吸溜气。
“哪支部队的?”
豆饼嘴里塞满了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听到问话,努力咽下去一口,老老实实地答道:
“回长官话,俺……俺之前是新编51师的,后来进了49师。”
“怎么跟大部队走散的?”
豆饼抱着碗,动作停了一下。
“俺也知不道啊……”
他吸溜了一下鼻涕:
“一开始,大家伙儿都在阵地上蹲着,好好的。
后来小鬼子的炮就砸过来了,那是真凶啊,跟下雹子似的,
把俺那棚子都掀了。
俺耳朵嗡嗡的,啥也听不见。”
豆饼比划了一下:“然后……然后就乱套咧。
也不知道是哪个喊了一嗓子,说顶不住啦,
又有人喊当官的都撩啦。
俺当时趴在坑里,抬头一看,真的没人咧,
连排长都找不见影儿咧。”
说到这,豆饼低下头,抠着碗边掉落的一粒米,声音越来越小:
“俺看大家都往后跑,漫山遍野全是人。
俺害怕啊,俺寻思大家伙儿都跑,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俺也不认得路,就跟着大家伙儿一块儿跑。
人走到哪儿,俺就跟到哪儿……
跑着跑着,鞋也丢了,枪也丢了,就跑到这儿来了。”
“行了,快吃吧。”
高停云伸手在豆饼那乱糟糟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叹了口气:“到了这儿就别乱跑了。
跟着我,只要不乱跑,我就带你回家。”
豆饼抬起头,嘴边还挂着饭粒,傻乎乎地冲高停云笑了笑,
“哎!俺听长官的!俺不跑咧!”
……
全副武装的通讯兵猫着腰跑过战壕,
将一份密封的牛皮纸信封递到了高停云手中。
信封上盖着“加急”的红色印戳。
高停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扫视了一遍。
他看完后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只是将信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顺手抓起放在弹药箱上的钢盔,重重地扣在头上,系紧了下颚带。
几分钟后,二营临时指挥部内。
昏暗的马灯下,烟雾缭绕。
高停云的临时副营长(原二连连副)以及各连的主官都已经到齐,
一个个神情严肃,等着开锅。
“团部的命令下来了。”
高停云直接将那张信纸拍在桌面上摊开的军用地图上,
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西侧的一片区域:
“今天下午四点,我炮兵会对正面的日军56师团阵地进行炮火打击。
526团负责正面主攻,吸引日军火力。”
他抬起头,目光扫视众人,声音低沉:
“而我们527团二营的任务,是借着正面打响的机会,
从西侧撕开一道口子,
全营突进!向西穿插!
任务目标是侦察东枝至曼德勒沿线的日军兵力部署及道路情况。”
此言一出,掩蔽部内稍微安静了一下。
三连长是个老行伍,他皱着眉头,
往前凑了凑,盯着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代表日军据点的红圈,
“营长,这……这不对劲吧?”
三连长是原连副代理,一个老兵,
他指着西侧的那片区域:“咱们的任务是侦察?
要是侦察的话,派一个连就顶天了。
把咱们整个营几百号人全拉上去?
这目标是不是太大了?
这不明摆着告诉鬼子咱们要突围或者搞大动作吗?”
其他的几个连长也纷纷点头,面露难色。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高停云直起腰,手按在腰间的勃朗宁手枪上,
打断了众人的议论,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但这命令是白纸黑字写着的,上面盖着团长的印章。
在战场上,咱们的脑子没有上面的长官转得快,也没有他们看得远。”
他环视一圈,加重了语气:
“不管目标大不大,也不管鬼子有多少,
既然命令就是这么下的,咱们就得不折不扣地执行!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给我趟过去!”
见营长发了话,众人也不再多言,纷纷挺直了腰杆。
高停云看了一眼腕表:
“现在是十二点四十五分。
各连下去立刻做好准备,检查武器弹药!”
“下午两点整,527团三营会上来接替我们的防务。
交接完毕后,所有人立刻撤出战壕,
在后方的丙字区集结!
动作要快!”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执行命令吧!”
“是!”
“对了营长!”
正要掀开厚重帆布帘钻出掩蔽部的三连长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那帮……新补充进来的溃兵,也一起带上吗?
这趟任务可是要在鬼子眼皮子底下穿插,我怕他们……”
周围正准备离去的几个连长也随之停下,目光汇聚过来。
他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明显。
高停云犹豫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不能全带。这次我们要的是速度和隐蔽。”
他抬起头,目光冷峻地盯着几个连长:
“回去之后,立刻筛一遍。
把里面那些见过血的、手里有硬家伙的、眼神还没死的精干给我挑出来。”
“其他人暂时去后方的补充营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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