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分，李安然用浴巾擦干身体，换上轻薄睡衣从浴室里出来。
斜靠在床架上的胡明慧放下手里书籍，掀开被子给丈夫腾出空地。“安然，你说伊若楠这个丫头是真心的吗？她在巴黎读的是服装设计，怎么会脑子一热跑去开舰船？”
李安然随手将毛巾扔在床尾凳上，钻进被窝，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丫头一时糊涂，咱们可不能惯着她。这件事还是要征询人家爸妈的，毕竟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
“说的也是。”胡明慧将头靠在丈夫的肩膀上，发了一会呆，忍不住埋怨起来，“李亘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李墨居然后知后觉。如果这次人家是冲着他来的，说不定……唉，跟他几个哥哥比起来，这小子实在是……”
李安然没有接茬，脑子里却是一直在想着培训人员的事情。三千多万人口，却凑不齐八千人……好在还有时间，至少几年后马岛拿到新船后，不会闹出没人开的笑话。至于形成战斗力，恐怕至少要十年时间了。
后山花园里，昏黄的路灯将石径上的两个身影拉得悠长。不远处的警卫很是识相地背身朝向他们，却没有发现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移动。
“江南造船厂就在海市崇明岛，距离市区也不远。我爷爷奶奶在市区有好几栋别墅，到时候你和李墨他们都可以住过去。”灯光下，李锦脸上的羞赧依旧没有褪色，反而因为空气里弥漫的荷尔蒙，愈加滚烫起来。
刘振的肤色早就被非洲大地的锤炼成古铜色了，压根看不出他的情绪来。人高马大的他，此刻早已晕乎乎的了，在李锦呐喃低语中，居然没有发现他们的手已经悄然握在了一起。
在外人看来，憨厚老实的刘振怎么都不会入李家大小姐的法眼，因为不管出身还是成长路径，二者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世界的奇妙就在于此。向来眼高于顶的李锦，在第一次见到跟李睿来家中做客的刘振，便被他深深吸引了。没有任何理由，如果硬要找一个，那就是安全感。
所谓女追男，隔层纱。几次交往后，李锦才发现刘振压根不是表面上的粗矿木讷。心细如发，温柔体贴，心思机敏，文采斐然……所有的特质都被他高大粗壮的外表所遮掩，挖掘到的只剩下惊喜的宝藏。
“我们都是封闭式培训，估计很少有机会去市区。”刘振终于察觉手里的柔荑，透着体温，滚烫着他的手心。于是他微微用力握住，仿佛怕下一刻就会飞走。
“那我去看你好了，开车去顶多一个小时。”李锦察觉到了刘振的小动作，心里好似涂了蜜似的，声音越加小了。“船厂的伙食肯定不好吃，我可以带好吃去给你改善一下。还有啊，培训课程肯定很紧张，你没有时间洗衣服的。我可以带回去洗干净再给你送去，好让你有时间多多休息。”
黑暗里，刘振的腿微微软了一下。此刻他算是体会到了，什叫做纵是沙场百战客，见你方知绕指柔的感觉了。
“羞羞羞，姐姐吹牛，根本就不会洗衣服。”身后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伴随着狐猴小乖吱吱吱的嘲笑声。
“阿娜特……要死了，这么晚还不滚去睡觉？”吓了一跳的李锦，瞬间恼羞成怒起来。
“姐姐骗人，不诚实。”阿娜特抱起狐猴撒丫子就跑，边跑还在羞辱暴走的李锦。
不远处的楼台上，古梦坐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花园里的鸡飞狗跳，嘴角溢出一丝微笑。
飞扬跋扈的李锦，何时在人前变得温柔可人了？哪怕追着阿娜特要打的暴怒情形，也显得那么娇羞可人。
眼前的一幕渐渐模糊起来，石径上，那个挺拔的身影立在那里，滚烫了她的心，也提起她的勇气。二十多年前，就在那个酒店昏黄的花园里，她与李安然有了亲密的接触……
“唉……”古梦微微发出叹息声。
三公里外的一处豪宅里，安德里亚曼贾托家族的族长拉科托坐在书房里，身体阵阵发冷。
书桌上，一张电报静静躺在那里，上面的一行行油墨黑字，如同一把把刀子，狠狠刺入了他的心脏，将他的野心慢慢剁成了无数块。
视线从电报上拔出来，转到了墙上那张照片上，他的嘴唇开始剧烈抖动起来。“父亲，难道就这样算了吗？”
梅里纳王朝存世至今，族人凋落离散，只剩下安德里亚曼贾托家族还在勉强支撑着场面。哪怕只是替代陈文雄这个蠢货，坐上马国总统的宝座，也算是恢复了先人的荣耀。
可一具悬在万里之外的尸体，将他的野心和美梦打得稀碎。
“李安然……你到底是人，还是魔鬼？”他的内心突然呐喊起来，一股不甘喷薄而出，直上九霄。
“嘟嘟嘟……”门被敲响，“先生，法国大使馆萨瓦里先生求见。”
拉科托压抑住翻滚的滔天巨浪，轻轻回了一句，“请他到书房来吧。”
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兰德里亚看着那个叫做萨瓦里的法国参赞，在仆人的带领下走进了旁边的别墅里，眼里的忧郁已经浓得化不开。
当李亘在巴黎被人盯梢时候，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或许是父亲派来的人。
是的，她的父亲对马岛总统的宝座的狂热从未掩饰，一心想要恢复祖宗荣耀的拉科托，在拥有了财富之后，唯一的念头便是那个宝座，哪怕他也晓得那只是一个表面荣光的傀儡，马岛的真正话事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李安然。
“法国人……”她突然冷笑起来，转身在沙发上坐下。
作为昔日的马岛统治者法国人被赶走了，就一直耿耿于怀。不说过去因为利益与马达发生的冲突，甚至差一点大打出手。就是暗地里，他们的小动作也从未停止过。
黑暗里，她枯坐了好一会，才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了出去。
c国京师京西宾馆三楼的会议厅里，室内的暖气很充足，与外面的大雪漫飞形成了两个鲜明的世界。
长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笔记本。
黄薇坐在马岛代表团的首位，穿着一件象牙白的呢子套装，领口别着一枚极细的珍珠胸针。
对面坐着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海军制服的中年将军。方正的国字脸上挂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两鬓斑白，背脊却挺得像一杆标尺。
他叫林致远，海军装备部的少将副部长，是这次052d出口谈判的c国军方主要代表。
黄女士，林致远开口，关于贵方提出的加速交付方案，我方经过多次内部论证，认为存在不小的挑战。052d的首舰建造周期在江南造船厂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但仍然需要至少三十二个月。如果要压缩到二十四个月，就必须改变目前的建造流程，增加分段预舾装的工作量，还要重新调整两个船厂的排产计划。
黄薇端起面前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林将军，我们完全理解加速交付给贵方带来的压力。正因如此，我们愿意为此承担额外的成本，也愿意在人员培训方面提供更多的灵活性。她放下水瓶，从身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隔着长桌推了过去，这是我们根据贵方技术人员在塔马塔夫造船厂的实地考察报告整理的一份补充方案。
林致远拿起那份文件，翻开封面看了起来。
黄薇继续补充道：我们注意到贵方在报告中提到，马岛在船体焊接工艺和模块化建造方面的技术基础，其实已经具备了与052d分段建造对接的条件。如果贵方愿意，我们可以将后面四艘的分段建造工作放到马岛的造船厂进行，由贵方的技术人员现场指导和验收。这样既能分担江南厂的产能压力，又能让马岛的技术人员更早地熟悉舰体结构和建造标准，方便未来的维护和保养工作。
林致远很是仔细地看完文件，然后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向黄薇。这个方案很有创意，但也涉及一些技术转让的边界问题。我需要跟国防科工局的人商量一下。
当然，我们不会催促贵方做决定。黄薇微微一笑，只是希望在最终方案中，能尽量考虑双方的实际需求。毕竟，这批舰艇对马岛的国防建设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涉及了培训计划、备件供应、后勤保障等多项具体议题。到结束时，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侧移到了西侧，会议厅的白墙上映出一道斜长的金色光斑。
黄薇走出京西宾馆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成灰蒙蒙。长安街上的车流依然密集，晚高峰的嘈杂声在闷热的空气中像一层厚重的背景噪音。
她站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从手包里取出一部小巧的卫星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谈得怎么样？李安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马达加斯加午后那种慵懒的松弛感。
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黄薇走下台阶，朝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军方对加速交付没有原则性反对，只是在具体的技术路径上还有顾虑。我提出把部分分段建造放到马岛来，林将军说需要跟上面商量，但从他的表情来看，这个方案的吸引力不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分段建造……马岛造船厂基于052c技术建造的海王级驱逐舰，性能质量还是过关的，所以承建后四艘的能力还是有基础的。我们缺乏的是制造动力系统、武器系统和雷达系统的能力……他们愿意转移吗？
当然不会一开始就给核心的雷达和武器系统，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们不会一次把所有东西都给我们。只要我们能在建造过程中证明马岛的工业能力，下一步的技术转让就会容易很多。
黄薇拉开轿车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李墨和伊若楠的培训名额落实了吗？李安然又问。
已经安排好了。江南厂那边接收了十二名学员，大连厂那边十名。李墨和伊若楠被分在了江南厂，培训周期初步定为十八个月，前六个月在车间学习基础建造流程，中间六个月参与分段组装和系统集成，最后六个月跟随海试团队出海实习。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在明年底回到马岛，正好赶上首舰的接舰工作。
十八个月……够他们脱一层皮了。
黄薇轻笑了一声。他们自己选的。李墨那孩子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真正到了关键事情上，骨子里还是有点像你顶的上去。伊若楠就更不用说了，她能在巴黎那种环境里把自己藏得那么好，这份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对了，还有个事。黄薇的声音变得稍微低沉了一些，我通过老关系查到了伊若楠母亲的一些情况。廖敏同志在几年前的一次行动中受了重伤，痊愈后身体状况一直不好。今年年初，她已经从一线岗位上退下来了，目前在家里休养。
母女俩这几年一直是分开生活的？
对。伊若楠在巴黎读书时，她母亲还在岗位上。组织上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没有让她们直接联系，只是通过中间人定期传递消息。
李安然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时间去看望一下廖敏夫妇，将伊若楠的事情跟她说一下，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
我会安排。